“庄三爷……您……您竟然还认得我……”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哽咽着将所有遭遇娓娓道来。
从带着儿子、准儿媳千里奔赴安东府求医,到柯玉恒腿骨断裂、伤势危重,再到如今倾尽全部家财、囊中羞涩,连伙计返乡路费、婆媳二人的日常食宿都无从着落的窘迫窘境,一股脑倾诉而出,满是无奈与心酸。
庄学义静静听着她的哭诉,脸上的温和笑容慢慢收敛,眉头轻轻蹙起,神色愈发凝重。待李淑英说完所有难处,他当即果断开口,出言安抚。
“柯大嫂,你先莫慌、莫焦虑。令郎的伤势康复才是头等大事!走,我随你一同回卫生所探望。这趟铁车正好即将发车,我们上车细说。”
话音落下,他不等李淑英推辞,便主动拉着还在发愣的她,带着一众随从一同登上了冒着温热蒸汽的火车。
列车缓缓启动,车厢里充斥着规律的哐当行进声。
庄学义耐心询问着柯玉恒的详细伤情、治疗进度和后续手术方案。当听闻花月谣提出的开刀锉骨、钢板固定的新式疗法后,即便见多识广、阅历丰富的他,眼中也忍不住闪过一抹深深的惊异。
他低头沉吟思索片刻,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实的银票,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李淑英的手中,动作干脆利落。
“柯大嫂,这里是三千两银票,你先拿着应急周转,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不不不!庄三爷,这万万使不得!我们家已然倾尽家财,实在不敢再受您这般恩惠……”
李淑英吓得连连摆手,惶恐推辞,不敢收下这份厚礼。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庄学义轻轻按住她的手,神色认真又严肃,沉稳说道,“柯大嫂,我庄学义是正经生意人,并非开善堂布施之人。”
“你我两家常年合作茶叶生意,本就是多年的生意伙伴,如今你们身陷困境,我出手相助理所应当。这笔钱,你就当作我预付的下几批茶叶定金即可。”
“放心,我庄家在云州还是有头有脸的,绝不会下作到逼迫柯老板典当茶行还债,等令郎伤势痊愈、一切安稳,我们两家再洽谈合作,慢慢抹平这笔账目便是。”
他话锋一转,又贴心宽慰道:“至于你手下的那些伙计,也无需忧心焦虑。过两日我恰好要返回云州,届时直接让他们随我一行搭乘海轮一同返乡,全程无需你们耗费分毫,也省得你左右为难、束手无策。”
“出门在外,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面面俱到,既完美解决了柯家当下的钱财难题,又周全保全了李淑英的颜面,让人倍感温暖。
李淑英紧紧攥着手中厚实的银票,真切感受到这份雪中送炭的暖意,眼泪再也克制不住,簌簌滚落而下。千言万语的感激堵在喉咙里,她满心激动,几乎要跪地磕头,答谢这位堪比活菩萨的贵人。
“哎,柯大嫂快快收好,切莫失态。”庄学义连忙抬手制止,压低声音温和提醒,“这车厢人多眼杂、鱼龙混杂,你一个妇道人家手持重金,太过惹眼,切勿露财招祸。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回去照看令郎的伤势。”
“哐当、哐当——嗤!”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与大量蒸汽喷薄的巨响,这辆黑色的钢铁巨兽缓缓减速,稳稳停靠在新生居星月楼外不远的站台边。
庄学义率先迈步走下车厢,他一身华贵精致的丝绸长衫,和周围穿着朴素工装、步履匆匆的路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他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生机蓬勃、处处透着新奇的城外新城,眼底满是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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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转过身,姿态温和,自然地朝车厢里还在发愣的李淑英伸出了手。
“柯大嫂,到站了,下车吧。”
李淑英连忙回过神,受宠若惊地摆手推辞,自己扶着车厢门框,小心翼翼地踏下车梯。
有了这三千两银票兜底,压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她的腰杆悄悄挺直了不少。即便面对庄学义依旧恭敬谦卑,但眉宇间萦绕多日的愁苦与绝望,已然散去大半。
在庄学义的陪同下,李淑英领着他穿过人来人往、秩序井然的院区,径直走向柯玉恒休养的病房。
推开病房门,一股浓郁醇厚的草药香混合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扑面而来。
戴玉秀正端着温水,捏着棉签细心湿润柯玉恒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作轻柔无比,满是心疼。
“娘,您回来了……这位是?”
戴玉秀抬眼看到婆婆身后气度不凡的陌生男子,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警惕与疑惑,轻声开口询问。
“玉秀,快,赶紧拜见庄三爷!”李淑英连忙出声介绍,语气满是感激与郑重,“这位是云州庄家的三公子,是咱们柯家天大的贵人!”
戴玉秀和病床上的柯玉恒闻言,皆是心头大惊、满脸错愕。
云州庄家的地位,他们心知肚明,那是扎根云州多年、权势滔天的土司世家,是真正跺一跺脚,整个云州地界都要为之震颤的顶级豪门。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位传说中的大人物,会千里迢迢出现在安东府,还特意前来探望自己。
“晚辈柯玉恒(戴玉秀),见过庄三爷!”
哪怕卧床不便,柯玉恒依旧强撑着身子,挣扎着想要行礼致意。
“不必多礼,快快躺好静养。”庄学义快步上前,虚扶一把拦住他,脸上挂着温和儒雅的笑容,语气亲和,“柯贤侄,伤势未愈无需拘礼。我与你父亲是多年旧交,今日偶遇柯大嫂,便顺路前来探望一番。”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柯玉恒被垫高固定的伤腿上。短短数日,那条此前肿胀畸形、惨不忍睹的小腿已经消肿大半,虽然依旧缠着厚实的纱布绷带,但腿部轮廓已然恢复正常。纱布外层敷着墨绿色的草药膏,源源不断散发着清凉舒缓的药气。
“庄三爷,让您见笑了。”柯玉恒面色依旧苍白虚弱,但整体精神状态,比刚到安东府时好了太多,气息也平稳了不少。
庄学义没有急于答话,而是微微蹲身,仔细端详着整条伤腿的状态,还伸出手指,轻轻按压在完好的皮肉部位,感受腿部的温度与肌肤弹性。
他身具家传武功,是玄阶入门的高手,眼力远超寻常大夫,能清晰看出伤势恢复的细微门道。
“柯大嫂,”他站起身,转头看向李淑英,神色凝重又惊奇,“我记得你此前说过,令郎这条腿的骨头是整根断成两截、骨骼错位严重的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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