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仁慈”并非施舍,而是一种基于掌控力的给予。
禅垢和王彬,看着你,眼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对未来命运的惶恐,有对你那深不可测手段的敬畏,有对自身处境的屈辱与不甘,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化为了最深处混合着恐惧与认命的……臣服。
他们母子知道,从走出那扇门开始,他们过往的一切,荣辱、恩怨、身份、理想……全都烟消云散了。他们的人生,已经和这个充满了奇迹、规则、以及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男人的地方,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无法挣脱,也不敢挣脱。
你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梁淑仪那只依旧温软、却已恢复了些许力气的玉手,轻轻捏了捏,然后牵着她,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禅垢和王彬,则像两个最听话的、生怕行差踏错的影子,低着头,亦步亦趋地,默默跟在了你们的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走向那个未知、但注定不再由他们自己掌控的未来。
食堂午时的喧嚣如同沸腾的钢水,灼热而充满力量。
你牵着梁淑仪的手,那手掌温软柔腻,肌肤相贴处传来令人心安的暖意。
她顺从地跟随你的步伐,步态间犹存昔日母仪天下的雍容余韵,只是眉宇间那份属于太后的威仪已悄然化作了依恋与安然。
你们的身后,禅垢与王彬这对母子亦步亦趋,他们步履滞涩,神情复杂,每一步都透着对未知环境的本能警惕与深深惶惑。
职工食堂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新来者眼前。
那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厅堂,挑高甚高,以粗大的预制板为框架,屋顶开着气窗,阳光与饭菜的蒸汽在其中形成道道光柱。
数十张厚重的原木长桌整齐排列,此刻几乎座无虚席。靛蓝、灰褐、深绿、藏青……各色工装如同不同功能的色块,填充着每一寸空间。
打饭的窗口前排着蜿蜒却有序的长龙,队伍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浓郁的气味:大锅红烧肉浓郁的酱香与油脂气息;清蒸鱼类的鲜甜;时蔬猛火快炒后的镬气;大桶米饭蒸腾出的纯粹米香;还有劳动者身上那混合了汗水、阳光与尘土的健康体味。
各种声音毫无章法地交织、碰撞、融合:餐盘与碗筷清脆的撞击声、咀嚼吞咽的闷响、高门大嗓的谈笑、偶尔爆发的哄堂大笑、远处似乎有人掰手腕的喝彩与鼓劲声……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混乱,却生机勃勃、充满力量的独特交响。
你们这支由“社长”、“当朝太后”以及两位“新人”所组成的队伍出现在门口,自然吸引了诸多目光。
那些目光投来,带着好奇,带着善意的打量,也带着对陌生面孔天然的探究。
但,仅此而已。
没有禅垢与王彬预想中的噤若寒蝉,没有慌乱起身的恭敬,甚至没有刻意的避让。
目光扫过,如同掠过任何两个新来的工友,带着些许“哦,来了新人”的意味,旋即又回到了各自的餐盘、谈笑或思绪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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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坐在门边的年轻工人甚至朝你咧开嘴,露出被太阳晒得健康的牙齿,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继续埋头对付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饭菜。
仿佛你的到来,与食堂大师傅今天多舀了一勺肉,并无本质区别。
你对此早已司空见惯,脸上是那种惯常的笑容,朝那几个年轻工人点了点头,便极其自然地拉着梁淑仪,走向打饭队伍的最末端。
没有任何被与众不同的预留位置,没有前呼后拥的仆役,只是像一个劳作了一上午亟待补充能量的普通工人,从墙边堆放整齐的餐盘架上取下两个厚实的粗陶餐盘,递了一个给梁淑仪,然后便规规矩矩地站进了那条不断蠕动的队伍里,等待着轮到自己。
这个在你看来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动作,落在王彬眼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将他过往四十余年构筑的认知殿堂震得摇摇欲坠。
他僵立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死死盯着你那站在队伍中、甚至微微侧头与梁淑仪低声说笑、背影与周围任何一名工人无异的模样。
在他的世界里,不,在他所理解的所有“世界”的规则里,权势、力量、地位,必然与特权、与排场、与高高在上的距离紧密相连。
像你这般的人物,吃饭怎需亲自排队?
怎需亲手取那粗陶碗盘?
不应当是珍馐美馔罗列,仆从如云侍立,稍有喧嚣便雷霆震怒,生杀予夺只在一念之间吗?
他下意识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食堂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出那些理应隐藏在阴影中、随时准备听候差遣的侍卫或侍女,却只看到更多穿着同样工装、面孔被劳作和阳光打磨得粗糙而真实的男男女女。没有暗处的眼睛,没有肃杀的气息,只有这嘈杂滚烫、属于“生活”本身的热浪。
他忍不住,极其轻微地,扯了扯身旁母亲那粗糙的灰布衣角。
禅垢的身体同样绷得笔直,她脸上那种混杂了谄媚与卑微的表情,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茫然所取代。眼前这幅景象,同样远远超出了她的经验范畴。
你微微侧首,目光平淡地落在禅垢身上,用那种吩咐最寻常事务的口吻说道:
“禅垢,清雪和清霜给你们准备的衣服里,应该带着饭票了吧?领餐盘,排队。”
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命令的凌厉,也没有刻意的温和,就像在说“把门带上”一样理所当然。
禅垢浑身一颤,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怀里那件朴素灰布裙的内袋中,摸出几张边缘略有些磨损的硬纸票,票面上印着“新生居职工食堂专用”的字样,盖着清晰的红章。
她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拽了拽依旧魂不守舍的王彬的衣袖,拖着儿子,有些笨拙地挪向墙边的餐盘架。她学着前面工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取下两个同样制式的餐盘。
然后,她拉着王彬,几乎是踮着脚尖,低着头,挪动到那支不断有人加入、缓慢前行的队伍最后面。母子俩的动作僵硬而生涩,与周围那些熟练、自然、甚至带着点随意慵懒的工人们格格不入,像是两枚被生硬嵌入流畅图画的突兀碎片。
你不再关注他们,很自然地转过身,与排在你前面、一个身材魁梧得如同铁塔、穿着深蓝色码头装卸工工装、后颈晒得黝黑发亮的光头壮汉热络地攀谈起来。
“老张!”
你伸手,在那壮汉厚实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声音里带着笑意,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气色可以啊,满面红光的!昨晚没少跟你家那口子‘切磋技艺’吧?悠着点,小心今儿个扛大包腿软,被你家婆娘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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