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与满足,继续“现身说法”:
“你再看看现在!姐姐我在安东府,当个纺织车间的主任,活儿是累了点,可心里踏实!吃的是港口刚捞上来的鲜鱼鲜虾,住的是干干净净的砖瓦房,晚上下了工,还能跟姐妹们扯扯闲篇,逛逛集市。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瞥了你一眼,那眼神里的情意与媚态几乎要溢出来,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你知我知”的亲昵:
“还有夫君疼着,宠着。这日子,给个神仙我都不换!”
苏婉儿这番话,半是真心,半是替你敲边鼓。
她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巧妙地避开了禅垢尴尬的身份与年龄,转而描绘“归顺”后安定、富足、甚至不乏温情的生活,言语间充满了对现状的满足与对你的依恋,既是安抚,也是一种隐晦的招揽与示范。
你笑着摇了摇头,又夹了一块清蒸螃蟹,慢条斯理地拆着蟹壳,对苏婉儿说道:
“你看看你,口无遮拦,把咱们琉璃明王给吓的。还不快给明王赔个不是?”
你嘴上说着让她道歉,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反而带着显而易见的炫耀与宠溺,仿佛在展示一件虽然有些怕生、但却极为有趣且珍贵的新得藏品。
苏婉儿何等玲珑心窍,立刻会意,对着恨不得把脸埋进饭碗里的禅垢,学着江湖人的样子,拱了拱手,笑嘻嘻地道:
“是是是,是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言语孟浪,冲撞了明王前辈。还请前辈大人有大量,恕罪则个!”她嘴上说着“恕罪”,那语气、那神态,却哪有半分诚意,分明是在配合你逗弄禅垢。
你没理会她的耍宝,转头看向依旧埋头苦吃、试图用食物掩盖一切,但脖颈和耳朵依旧通红的禅垢,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揭过此事”的随意,说道:
“行了,别理她。她就是这疯疯癫癫的性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快吃吧,吃完了咱们还得回去。待会鲍意迁那老乌龟,要是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撒腿跑路了,咱们这趟可就白来了。”
“鲍意迁”三个字,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猛地浇在了禅垢那被羞愤之火炙烤得几乎要沸腾的理智上。
滚烫的羞耻与无地自容,瞬间被这盆冷水浇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尖锐的警醒。
是啊……还有正事。
那个掌控着她和她儿子生死、将她视作工具与玩物、如今更是她必须面对的、最大的恐惧与障碍——鲍意迁,还未出现。
她的儿子,王彬,还在芥子山,生死未卜,前途未定。
她猛地抬起头,因为动作太快,几缕散乱的发丝黏在了她被汗水(或许是别的什么)濡湿的额角。她的眼睛依旧有些发红,但那里面翻滚的羞愤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冷静、决然,以及对你的畏惧与依赖的光芒。
她深深地看了你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明白了,主人。
她不再试图将脸埋进餐盘,也不再狼吞虎咽。
她重新拿起筷子,开始以一种稳定而迅速的节奏,将餐盘里剩下的食物,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那盘在关中之地价值千金、对她而言如同梦幻的海鲜,那些她刚刚还觉得美味无比的食物,此刻仿佛都变成了维持这具躯壳运转、完成“主人”任务的燃料。
她吃得很快,很干净,连一点汤汁都没剩下,显示出极好的素养——或者说是,被长期训练出、不浪费任何“恩赐”的习惯。
吃完最后一口米饭,她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粗糙但干净的手巾,仔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默默站起身,将空了的餐盘送到了指定的回收处。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再看苏婉儿一眼,也没有再看周围任何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你,和即将要执行的任务。
做完这一切,她走回到你的身边,微微垂首,像一个等待主人发落的、最恭顺的侍女。
你满意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敲打与安抚,大棒与蜜糖,恩威并施,方是御下之道。
你站起身,随手也拿起手巾擦了擦嘴,对旁边一直托着香腮、笑意盈盈看着你的苏婉儿说道:
“走了,车间里盯着点,新来的那批女工,手艺生疏,多教教,过段时间多半会被抽调到姑溪分部去,别出纰漏。”
“知道啦,我的大社长!”
苏婉儿拖长了声音,娇嗔地白了你一眼,那风情万种的姿态,又引得周围一阵隐秘的吸气声。
“快去吧,别耽误了你的‘正事’。”
她特意在“正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波流转,意有所指。
你没有再理会她的调笑,在食堂众多或好奇、或羡慕、或敬畏的目光注视下,一把抓住了禅垢那依旧有些冰凉的手腕。
“走了。”
【咫尺天涯】!
熟悉的失重与空间扭曲感再次包裹了两人。
眼前明亮、温暖、嘈杂、充满了烟火气的食堂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画般迅速模糊、消散。
下一秒,你们的身影已经重新出现在了贺林镇那间略显昏暗、陈设简单的“王家客栈”天字号房内。
午后略显慵懒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房间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窗外隐约传来小镇街道上带着黄土气息的喧嚣。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从人声鼎沸、窗明几净、充满了现代工业文明气息的安东府食堂,到这座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隐约蝉鸣、弥漫着古旧木质与尘土气息的古代客栈房间,这巨大的时空落差与环境转换,让刚刚适应了安东府那热烈节奏的禅垢,再次感到了些许不适与恍惚。
她站在房间中央,脚下是粗糙的木板地面,鼻尖是陈旧木头与劣质熏香混合的味道,耳边是市井隐约的嘈杂。刚才那顿丰盛到不可思议的午餐,那个美艳如火、言语泼辣的女人,那些鲜活生动的面孔,那明亮宽敞的空间……一切,都仿佛是一场短暂而不真实的梦境。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似乎想确认那油焖大虾的酱汁是否还残留着些许痕迹,但手指干净。只有口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鲜美醇厚的滋味,以及……那滚烫的羞耻感。
你松开手,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桌上茶壶里已经凉透了的粗茶。茶水颜色浑浊,带着隔夜的涩味。
你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仿佛在品味这粗劣与之前海鲜盛宴之间的巨大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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