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又似寒冬腊月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将商人心中那点因“仙缘”而燃起的狂热火焰,以及被当众质疑而升起的暴怒,浇得透心凉,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无边的恐惧!
“大逆不道!妖言惑众!你……你……”
商人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指着你的手指颤抖得厉害,你了半天,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的话语,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匕首,不仅彻底撕碎了他精心维护、关于“真神”和“仙缘”的虚幻泡影,更将一顶足以让他乃至他背后整个家族万劫不复、名为“谋逆”的恐怖铁冠,血淋淋地悬在了他的头顶!这顶帽子,远比“骗子”的指控可怕千倍万倍!
而大堂之中,早在你说出“金銮殿”、“女帝陛下”、“挪挪位置”这几个词时,便已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两个猎户打扮的汉子,手中的酒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浑浊的酒液溅了一身也浑然不觉,两人面无人色,如同白日见鬼,连滚带爬地冲出客栈,瞬间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仿佛身后有索命的无常在追赶。
柜台后的店小二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直接瘫软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厨爬去,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那独自饮酒的老者,也再无法保持沉默,惊恐地看了你们一眼,哆哆嗦嗦地掏出几个铜板拍在桌上,如同被火烧了屁股般,踉踉跄跄地逃了出去。
转眼间,原本尚有几分人气的客栈大堂,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你们这一桌,以及对面那主仆三人。
死寂之中,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商人那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惊恐的喘息声。
“你……你到底是谁?!”
商人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挣扎出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也早已没了先前的凶悍,脸色发白,眼神游移,显然也被你那番“诛心之论”吓得不轻。
你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闲适,仿佛只是饭后起身舒展筋骨。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那主仆三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齐齐向后倒退了一步,满脸戒备与惊惶。
你没有回答商人的问题,只是端起桌上那杯未曾喝完的“山下醉”,向前微微示意,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讨论明日天气:
“在下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兄台你现在,是想继续在这里,与在下辩论那‘真神’究竟有无坐龙庭的本事,以及你这番言论是否算得上‘心怀叵测,意图不轨’……”
你微微歪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给出建议:
“还是,趁天色未晚,县衙还未下钥,我们一同去拜会一下左国县的父母官,将你我方才所言,尤其是兄台你所宣扬的、那玄女观‘真神’如何‘逆天改命’、‘无所不能’的种种‘神迹’,原原本本,禀明县尊大人,请他老人家……圣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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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断”二字,你说得极轻,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商人心头最脆弱的地方。
“不!不不不!我不去!我没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商人彻底崩溃了,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竟是直接跪倒在了油腻肮脏的地面上,也顾不上体面,涕泪横流,朝着你的方向连连磕头:
“好汉!大侠!爷爷!是小人有眼无珠!是小人胡言乱语!那玄女观……那都是小人道听途说,胡说八道!当不得真!千万不能报官啊!求求您,高抬贵手,就当小人是个屁,把小人放了吧!”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见主人如此,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也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气势。
你看着眼前这丑态百出的三人,心中并无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讥诮。这便是那些被虚幻泡影和贪婪欲望蒙蔽了双眼的“虔诚信徒”,在真正的风险与铁律面前,不堪一击的本质。他们的信仰,廉价得不如几两碎银。
你转身,看向身旁的颜醴泉。她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从最初的紧张,到听你言语时的恍然,再到看到商人跪地求饶时的明悟,最后归于一片沉静。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灯火,也倒映着你挺拔的身影,以及那身影之后,这个真实而残酷的江湖缩影。
“看到了?”你轻声问。
颜醴泉用力点了点头,抿了抿唇,声音不大,却清晰:“看到了。愚昧滋生妄信,贪婪催生盲从。而恐惧,能轻易撕碎一切伪装。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吹嘘的神通,而在于洞悉人心与规则的智慧,以及……让人畏惧的权柄,或者,让人无力反抗的暴力。”
你微微颔首,对她能如此迅速地领悟到这一层,感到一丝满意。
这堂课,效果似乎不错。
看着瘫倒在地、抖如筛糠、涕泪横流、几乎快要失禁的锦袍商人,你脸上那抹冰封湖面般的冷笑,如同春日暖阳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这转变如此突兀,又如此自然,仿佛方才那几句诛心之言、那令人窒息的凛冽杀机,都只是旁人一瞬间的错觉。
你俯下身,动作不疾不徐,伸出双手,稳稳地、甚至带着几分体贴,托住了那商人因恐惧而完全瘫软、几乎要再次滑倒的肥硕身躯。
你的手掌宽厚有力,轻易地将他从油腻肮脏的地面上扶了起来,让他重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凳上。
你甚至微微侧身,伸出手,仔细而耐心地帮他掸了掸那身价值不菲、此刻却沾满了灰尘与他自己涕泪的暗红色锦缎员外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玉器。
“兄台,这是做什么?”
你的声音温和得如同在安抚一个受惊过度的孩童,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关切。
“你我萍水相逢,闲话几句而已,何必行此大礼?地上寒凉,仔细伤了身子。”
那商人被你扶着,浑身上下依旧不受控制地筛糠般颤抖,双腿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他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恐惧和极度的茫然冲刷得一片浑浊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你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年轻、英俊,此刻挂着的笑容堪称和煦,眼神也似乎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可他脑中却不断回响着方才那句“玄女观的娘娘们这么厉害,干脆直接到京城金銮殿去告诉女帝陛下:‘你从龙椅上滚下来,我坐上去!’”那冰冷、戏谑、却又字字诛心的语调,与眼前这张温和无害的面容形成了巨大的割裂感。
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判断,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前一刻还如同从九幽地狱爬出的索命恶鬼,下一刻却又变得如此……彬彬有礼,甚至透着股亲切?
你拉着他在桌边重新坐下,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紧张从未发生过。拿起桌上那个粗糙的黑陶茶壶,亲自为他面前那只空了、杯沿还沾着茶垢的粗瓷茶杯,斟满了颜色浑浊的温热茶水。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在这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将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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