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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驱虎吞狼(第2页)

南元道人被你这话说得再次一愣,心中那点因“缺人”而产生的烦恼似乎都被这更大的命题冲击得暂时退却,他脸上露出更加茫然与急切的神情:“贤侄此言何意?那独木桥是……?”

“逐鹿中原。兴复大齐。”你淡淡吐出这八个字,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静室中炸响。你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又带着无尽苍凉的弧度,仿佛在评价一个孩童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不过是一个听起来很美、被血脉与执念层层包裹、实则虚幻飘渺、早已被时代车轮碾得粉碎、注定只会让投身其中者头破血流、万劫不复的白日梦,一场延续了二百余年的集体……癔症。”

“白日梦?癔症?”

南元道人脸色骤变,嘴唇哆嗦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触及最神圣信仰核心的本能恐惧与抗拒。他想要反驳,想要斥责你的“大逆不道”,然而,你那平静到冷酷的眼神,以及之前展现出的惊人见识与“天机阁”背景所带来的无形压力,让他将涌到喉头的呵斥又强行咽了回去,只是脸色涨红,胸膛起伏,死死盯着你。

不等他从震惊与愤怒中组织起有效的语言反驳,你便以一连串犀利如电、冷酷如冰、直指核心的问题,如同最狂暴的雷霆,劈头盖脸、毫不留情地砸向他,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打在他那看似坚固、实则早已被时间与现实侵蚀得千疮百孔的信念高塔之上:

“您与伯祖,难道就从未冷静下来,跳出血脉与执念的迷障,以旁观者的眼光,仔细地、现实地思考过吗?”

“即便倾尽太平道二百载积累,耗尽洛瓦江这最后一处根基之地的人力物力,侥幸撕开朝廷在滇黔的防线,杀回中原,又能如何?等待你们的,真的会是万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故老涕泪纵横感念旧主的场景吗?”

“不!”你斩钉截铁地自我否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揭露残酷真相的冰冷力度,“等待你们的,只会是早已对前朝毫无记忆、只求安稳度日的亿万中原百姓冷漠乃至敌视的目光!是占据大义名分、掌控庞大战争机器、内部经过整合后空前团结的大周朝廷,不惜一切代价、发动举国之力的疯狂反扑与剿杀!是那些曾经与太平道有旧怨、或单纯为了向新朝表忠心、或已被朝廷收编的江湖各派前所未有的联合绞杀!”

“太平道届时将陷入什么境地?”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仿佛已看到了那幅血腥惨烈的未来图景,“四面皆敌,八方皆兵!无险可守,无民可依!每一寸看似‘光复’的土地,都要用十倍、百倍教众的鲜血与性命去浇灌、去争夺!每一个被武力裹挟的子民,都要用最严酷的刀剑与刑罚去威逼、去镇压!你们将如同陷入泥潭的困兽,在无边无际的战争、猜忌、内耗与绝望中,徒劳地挣扎,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点元气被消耗殆尽。”

“复国?”你嘴角的讥诮之色浓到了极点,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那不过是拖着一具早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日益虚弱腐朽的躯体,怀抱着一个早已被时代抛弃的陈旧幻梦,一步步、不可逆转地走向必然的灭亡!是自取灭亡的捷径!是用所有追随者的尸骨,去为那早已消散在历史尘埃中的‘大齐’二字,献上最可悲,也是最后的祭品!”

你的话语,如同世间最冰冷、最锋利的手术刀,一层层、毫不留情地剥开“复国”梦想那华丽、悲壮、被无数牺牲与执念浸染得沉重无比的外衣,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白骨森森、充满绝望与荒谬的残酷现实内核。

南元道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额头上青筋暴起,想要反驳,想要怒斥,想要扞卫那支撑了他与师兄百年的信仰,却发现,在你那基于现实逻辑的剖析面前,一切言辞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一切辩驳都如同溺水者的挣扎。因为他内心深处何尝不知,你所说的,正是太平道高层不愿面对、不敢深思、却又如影随形、无法回避的残酷真相与终极梦魇。只是以往无人敢如此尖锐、如此彻底、如此不留情面地揭开这层最后、也最痛的伤疤。

“为何,”就在南元道人心神剧震、信念摇摇欲坠之际,你的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在绝望的深渊边缘,猛然指向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你的手臂猛然抬起,不再是随意指点,而是笔直地、坚定地指向静室的西墙,仿佛你的目光与意志能穿透厚重的砖石、连绵的群山,直抵那片广袤而神秘的土地:

“为何不将你们那被执念禁锢了二百年的目光,彻底转向西边?转向那片被愚蠢僵化的信仰层层笼罩、被腐朽落后的种姓制度牢牢禁锢、被无数分裂孱弱的小王公、土邦主割据统治的、广袤无垠、富饶却蒙昧的土地?!”

你的眼中,仿佛燃起了两簇幽暗却炽烈的火焰,那是对未知疆域的征服欲望,也是对巨大利益的清醒评估。你的声音也变得充满了一种恶魔低语般的诱惑力,为绝望中的人描绘着一幅截然不同、充满无限可能性的血腥蓝图:

“是,身毒之地,气候湿热,瘟疫频发,水旱不调,远不如中原四季分明、宜人宜居。但,它有一个中原、乃至这世上绝大多数地方永远无法比拟、最根本、也最致命的‘优势’——人!多到似乎无穷无尽、如同蝼蚁般快速繁殖、廉价到几乎无需成本、且因千年熏陶而异常温顺驯服的劳动力!数以千万计、甚至可能数以亿计的‘人’!”

你顿了顿,让“数以亿计”这个骇人听闻的数字在南元道人脑海中发酵,然后继续用充满诱惑的语气描绘:“那里有传说中流淌着金沙的大河!有深埋地底、几乎从未被开采过的各类富矿!有堆积如山、让全天下商贾疯狂的香料、象牙、宝石、奇木!有辽阔肥沃、只因耕作方式落后而未能尽显其利的冲积平原!更有无数被婆罗教用一套套精巧绝伦的谎言与恐吓麻醉、驯化了数千年、早已从灵魂深处丧失了反抗意志、甘愿世代为奴、接受命运安排的‘顺民’!”

“您不是一直打心眼里瞧不起身毒那些沐猴而冠、故作神秘的王公贵族、祭司阶层吗?”你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如同实质,死死盯住南元道人那双因震惊、贪婪与剧烈思想冲击而骤然收缩的瞳孔,语气咄咄逼人,“那您有没有冷静下来,想过一个最简单、却也最根本的问题:为何这么多年来,自太平道立足洛瓦江,乃至更早之前,那些身毒的王公贵族,明明知道洛瓦江流域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几乎近在咫尺,却从未敢真正兴兵大规模东侵,染指这片唾手可得的沃土?难道是他们天性仁慈、不喜征战、没有扩张野心吗?”

“不!”你再次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自我否定了这个可笑的假设,声音铿锵如铁,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冰冷与轻蔑,“绝不是!恰恰是因为他们打不过!是因为他们从骨子里、从无数次或明或暗的试探、冲突、贸易与情报交换中,早已心知肚明,他们手下那些因为天热连像样的皮甲都不愿披挂、打仗如同儿戏、列阵对射一番便算交差、毫无纪律与死战意志可言的花架子军队,根本不是我们汉家儿郎——哪怕只是经过初步训练、装备并不精良的汉家移民或归化土兵——的对手!甚至,连您麾下那些被‘同心环’控制、凶悍敢战、为了吃饱饭就敢拼命的洛瓦江本地归顺蛮兵,他们都未必能正面抵挡!”

你的语气充满了极致的轻蔑与嘲讽,仿佛在评价一群土鸡瓦狗:“所以,他们只能用一种最屈辱、也最可悲、却最能维持他们表面尊严的方式——用他们从无数低种姓贱民身上残酷榨取来的金银珠宝、粮食香料、珍稀物产,来换取我们汉人的知识、技术、工匠,换取太平道的丹药、符箓、乃至某些他们需要的‘服务’!他们是在用金钱和物资,来为自己的无能、懦弱与军事上的彻底失败买单!是在变相地向我们纳贡,祈求我们的保护,祈求我们不要西进,祈求我们能帮他们抵御更东边、更强大的大周朝廷入侵!他们,才是跪着求生、用财富换取平安的那一方!而我们,才是站着收取贡赋、掌握主动权的一方!”

“太师叔!”

你的手重重按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沉闷巨响,仿佛是为你这番石破天惊的论断落下定音之锤。你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钻头,刺入南元道人剧烈动摇、几近崩溃的灵魂最深处,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愤怒、惋惜与极致诱惑的魔力:

“守着身边触手可及的金山银海,却要万里迢迢、耗尽血本跑去跟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猛虎搏命,那不是勇敢,那是自取灭亡的愚蠢!而放着身边孱弱不堪、肥美多汁、跪地求饶的羔羊不去宰杀、驯化、驱使,却对猛虎盘踞、早已物是人非的故土念念不忘,那是什么?那是被执念蒙蔽了双眼的疯子才会做的选择!”

唯有你斩钉截铁、充满煽动性与颠覆性的话语,如同九天之上连环炸响的惊世霹雳,一道比一道更响,一道比一道更撼动心神,在南元道人的脑海深处、在他那固守了上百年的思维堡垒最核心处,一遍遍猛烈炸响!将他那看似坚定、实则早已被现实挤压得变形扭曲的“复国”执念,炸得粉碎!炸得灰飞烟灭!又在一片荒芜的信念废墟与绝望的深渊之上,如同最天才也是最邪恶的画师,以血腥、贪婪与征服欲为颜料,为他勾勒出一幅截然不同、充满无限诱惑与可能性的、名为“西进”的全新血色图景!

南元道人整个人如同被最剧烈的雷霆劈中,彻底僵在原地,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只有脸上那丰富的表情,如同走马灯般经历了剧烈到扭曲的变幻:最初的惊愕与茫然(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逐渐被难以置信的、颠覆认知的剧烈震撼取代(原来……世界可以这样看?),紧接着是豁然开朗、仿佛拨云见日般的狂喜与激动(是啊!为什么我们以前没想到?!),最后,所有的情绪如同百川归海,彻底定格为一种混合了极度贪婪、无边野心、与一种绝处逢生般病态亢奋的潮红!他的呼吸变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炸开一般。眼中精光爆射,仿佛有两团名为“野心”与“贪婪”的幽暗火焰在熊熊燃烧,照亮了他那“仙风道骨”的皮囊下,那颗被权力与欲望腐蚀了百年的饥渴灵魂!

是啊!

为什么!

为什么百年来,自己与师兄,还有太平道历代自诩英明的先辈,就从未有人跳出“复国”这个思维牢笼,如此清晰、如此冷酷、又如此充满诱惑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为何一定要执着于杀回那个早已物是人非、强敌环伺、希望渺茫的中原故土?

为什么当年老圣尊顶风冒雪翻越贡山也要西进?

不就是为了找一块膏腴之地吗?

而自己的圣尊师兄和那几个忝为“天师”的师弟、师妹,似乎完全被“复国大业”蒙蔽了双眼。

竟然没有继续向西看!

西方!广袤、富庶、孱弱、愚昧的西方!那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廉价人口!有挖之不竭、富集地表的金银矿藏!有予取予求、辽阔无主的肥沃土地!有无数被谎言驯化、可以轻易驱使奴役的顺民!

那里,才是太平道真正的天命所归之地!

什么逐鹿中原,什么光复大齐,与建立一个横跨万里山河、奴役亿万生灵、传承千秋万代的海外庞大帝国相比,简直渺小得不值一提,幼稚得可笑!

一股前所未有、热血都为之沸腾的野心与征服欲,如同沉寂了万载的灭世火山,在他那被安逸与焦虑反复折磨的心海中轰然喷发!炽热、腥臭、充满毁灭与新生力量的岩浆,瞬间淹没、焚毁了一切理智的堤坝、道德的残骸与旧日信仰的灰烬。

他猛地从圆凳上弹起,因为动作过于剧烈、迅猛,甚至带倒了身后那张沉重的紫檀木嵌螺钿椅子,椅子与光洁的金砖地面碰撞,发出“哐当”一声刺耳巨响,在寂静的室内久久回荡。但他对此浑然不觉,仿佛那巨响来自天外。他只是用微微颤抖的双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胸前那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紫色绣金八卦道袍,仿佛要以此动作来平复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以及确认这并非一场荒诞的梦境。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侍立在角落、本就因这连番剧变而吓得魂不附体的女冠、仆役们几乎晕厥的动作——他对着依旧安坐、面容平静无波的你,深深一揖到地,腰弯得极低,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敬、谦卑,甚至带着一丝殉道者般的狂热。

“公子!不!杨先生!听君一席话,胜我百年枯坐!胜读万卷道藏!老道……老道今日方知,自己往日是何等的鼠目寸光,坐井观天,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又如暗夜行路,忽见北斗指明!公子真乃我太平道的指路明灯,再造恩人啊!”

他猛地直起身,因动作太猛,眼前甚至黑了一下,但他毫不在意。眼中闪烁着狂热到近乎疯癫的光芒,仿佛在这一瞬间年轻了数十岁,回到了当年随师兄开拓洛瓦江的峥嵘岁月。脸上每一道因岁月与纵欲留下的皱纹,此刻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如同回光返照。

“老道决定了!什么狗屁复国大梦!什么镜花水月的故土情怀!我们要西进!我们要去征服那片充斥着愚昧与财富的膏腴之地!在那里,建立属于我们太平道的、万世不易的铁打基业!让那些身毒阿三、扶南蛮子,世世代代,匍匐在我汉家儿郎的脚下颤抖!”

你看着他这副被彻底点燃、灵魂仿佛都在熊熊燃烧、恨不得立刻插翅西飞、开疆拓土的模样,心中冷静地评估着,满意地微微颔首。这条盘踞洛瓦江流域上百年、根深蒂固、狡诈多疑的“地头蛇”,其内心最深处对权力的贪婪、对长生的渴望、以及对当前困境的焦虑,已被你精准地撩拨、放大到了极致。其固守了百年的、对中原故土的虚幻执念,已被你用最残酷的现实与最诱人的“新世界”图景,彻底粉碎、扭转。他已经从一个太平道海外分坛的、偏安一隅的观主,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你塑造成了“西进战略”最狂热的鼓吹者、信奉者与急先锋。他的野心与你的计划,在此刻达成了高度的一致,虽然动机截然不同。

然而,你知道,火候还差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丝。南元道人对中原故土、对那个由姜聚诚个人执念与太平道集体叙事构建的“复国”大业,或许在理智与贪婪的冲击下已经动摇、放弃,但在情感深处、在百年形成的信仰惯性中,或许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彻底割舍的余烬,那是连接他与姜聚诚、与太平道总坛最后的精神纽带。

你缓缓从容不迫地从那张铺着柔软白虎皮、象征着此地最高权威的主位上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在此刻落针可闻、空气都仿佛凝固的宴客厅中,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让室内那残留的奢靡喧嚣气息瞬间为之一肃,连空气中飘荡的混合香气似乎都凝固、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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