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晋怒道:“强词夺理!稻种之事,关乎生计,岂止南疆人翘首以盼?山下百姓孰不望丰收?”
“若届时诺言成空,伤的又何止是南疆人心?更是天下万民对朝廷的信赖,损的是陛下的天威颜面!”
赵文博却笑眯眯的反问:“罗大人言及‘天下万民’、‘朝廷颜面’,然而今日天幕所示,除却王皓轩、刘三立、阿古朵、善宏几人,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刘老致仕已久,深谙为官之道,自知分寸。王皓轩乃李景安学生,必唯师命是从。阿古朵乃南疆首领,所求无非实利,事后亦将归隐山林,不足为惧。”
“唯一可能心存疑虑的,不过善宏老丈一人。一人之言,若无旁证,谁又会轻信?”
“者云朔县苦于前几任县令久矣,李景安虽有力挽狂澜之举,然积弊非一日可除。而山下百姓皆为农人,岂能不知改良不易?又岂会因他一番尚未兑现之言便全然倾心信赖?”
“你——”
“够了。”萧诚御打断了这番争执,“赵卿说的不错。李景安行事,虽常出人意料,却亦是能于绝境中开辟新路。”
“况且其所许之诺,至今未曾落空。”
“朕相信李景安,他既敢许诺,便必有良策。”
——
云朔县,杏花村,李景安休息的房间中。
“我知道啊。”
李景安轻飘飘的说道。
他垂下头,将整个身子沉进背后绵软如云絮的被褥里,虚虚地吁出一口气。
一团白雾般的气息被轻轻呵出,只飘出一小段距离便消散无踪。
肺腑间的滞涩似乎稍稍缓解,可一股寒意却随之从骨髓里渗出来,头脑也开始阵阵发昏。
手脚却像是又被按回了那盆滚水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灼人的热度。
木白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见他耳根迅速漫上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后,当即几步跨到榻前,微凉的手掌不由分说地覆上他的前额。
指尖立刻传来了滚烫温度。
木白眉头骤的锁紧,脸上的忧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果然,又烧起来了。
“把窗户关上。”木白头也不回地沉声吩咐。
王皓轩和刘三立对视一眼,忙忙走开,利落地将那几扇略开的窗棂严实合上后,便极有眼力地退向门口。
善宏老丈反应稍慢半步,正待跟着离开,却听榻上传来李景安微哑的声音:“老丈且留一下,我有些话要同你说。”
善宏身上一僵,只得停下来,眼巴巴看着王皓轩二人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还体贴地掩上了房门。
木白蹙着眉,一脸不赞同的看着李景安。
他哪里不知道李景安如今的情况?分明是这段时日累狠了,累过了劲,这才会反复起烧。
如今他不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好生休息,把身子骨好生调养过来,又要留人做什么?
莫不是觉得,等他烧退了,或是因着什么急事回了县衙,还有机会休息?
只是想想,便该知道那“大棚”法子便够他忙活了。
“老丈,过来些说话。”
李景安见善宏老丈远远杵着,不敢近前,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无奈,勉力抬手招了招,示意他靠近些。
善宏老丈下意识先瞥了一眼木白,见对方虽面色不虞,目光只沉沉锁在李景安身上,并未出言反对,这才踌躇着挪步上前,心中七上八下的,憋屈的厉害。
他如今对着小子可是真的心生出敬畏来了。
先头李景安昏迷的时候,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打着探病的幌子前来窥探虚实。
都被木白以雷霆手段无声无息地挡了回去。
那三四日里,杏花村虽说没见着血光,却弥漫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至今想起了,仍让他心有余悸。
此刻县令单独留他,究竟为了什么?
善宏老丈一边想着,一边心中暗暗叫苦。
“老丈。”
李景安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才揉了两下,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格开——
木白默不作声地接手,指腹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力道,按了上去,轻轻揉搓着。
一丝清凉顺着滚烫的皮肤渗入,稍稍缓解了头部的胀痛。
李景安舒服地叹出一口气,这才重新看向善宏。
“山上后续的清理平复事宜……听闻皆是老丈一力主持操办的?”
善宏老丈一听是这话,着实被吓了一跳,赶忙连连摆手,道:“可不是可不是!原是那些南疆人自己弄的。”
“只是他们到底是见得少了,不知道这被火烧过的山啊,看着是焦黑一片,随时都有可能起那火星子,可地力才是最肥沃的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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