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韩仙瞠目结舌,摇头微笑,“你的胆子可一点也不小啊,能帮夫子一个忙吗?”
霍小尧刚才的气势完全没影了,结结巴巴道:“夫子,学生什么也不会……”
“不要紧,不难!”云韩仙把他拉过来面对大家站着,双手举好一张宣纸,她斜倚着案几,眼神无比慵懒地在纸上瞄了一眼,霍小尧眼睛瞪得浑圆,抖抖索索道:“夫子,你真好看,真的……”
大家哄堂大笑,云韩仙抄起狼毫,在这色小子头上敲了一记,随手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踏花归去马蹄香”,写完把笔一掷,不管不顾,扬长而去。
大家面面相觑,等他走远才有人拍案而起:“什么夫子!随便画个东西就想把我们糊弄过去,我去找吕山长说说!”大半的人都闹闹嚷嚷地响应,霍小尧满脸通红,似乎还在游离状态。秦水浔冷眼看着,在心中反复念着这句诗,脑中闪着无数个零碎的片断,却始终无法汇集到一起,颇有几分恼恨。
秋水天不知从哪里拆了扇门扛来,远远就看到云韩仙站在院中满树嫣红下对他微笑,浑身立刻燥热起来,狂奔到学斋门口,只横了一眼,所有人便乖乖坐下,噤若寒蝉。他刚也听到几句,把门一放,冷冷道:“韩夫子是教你们作画,不是带孩子,你们学到她的本事再告状也不迟!”
他回头看了树下那人一眼,面有得色,“韩夫子的本事,只怕你们一年半载还学不会!”
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本事,能被方丈和山长如此推崇,她的本事定不会小,他与有荣焉,他下定决心,要做一个有本事的人,有资格和她并肩而立。
下课的梆子响了,他三下五除二装上门,把工具全收到背篓里,兴冲冲地跑到云韩仙面前,云韩仙一把拽住他的手臂,老实不客气地把整个身体的重量移了过去,哀嚎一声,“好饿啊!”
秋水天想起早上那碗面,哼了一声,一把扣住她的腰,云韩仙脸一红,在他手上拍了一记,“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不懂!”他眉头一拧,把人提了起来,安抚般拍拍她的背,闷闷道:“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云韩仙心里比喝了蜜还甜,趴在他肩头,往背篓里一看,笑嘻嘻道:“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以后别这么辛苦,书院不是有厨房吗,我们中午随便对付一顿就是。”
“我乐意!”秋水天还在气头上,手臂一紧,云韩仙被勒得惨呼一声,趁四处无人,一口咬在他脖颈,还恶意地伸出舌尖勾了几下。如愿以偿地看到那耳根的红色,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口,探头到背篓里翻东西。
果然如她所想,他的味道实在鲜美,如雨后的笋,有淡淡的涩,有纯净的泥土芬芳,更多的,是让人安心的气息,仿佛靠在这个肩膀,再多的风雨都无须惊怕恐慌。
她深深爱上这个味道,恨不得把有限的生命全部与他纠缠。
在藏书楼顶的观云轩吃过饭,云韩仙表现出难得的热情,把碗筷一推就到处转。有了朝廷的鼎力支持,藏书楼的藏书之丰令人咋舌,她在一个夫子的指引下来到珍藏字画的烟雨阁,找到不少古今名家名作,小小的烟雨阁记录了书画从古至今的发展史,其中的代表作品几乎全部囊括,《太平图》这里竟也有一副高手描摹之作,除了落笔间匠气颇重,那种逼真程度让人叹为观止。
不知不觉,秋水天来到她身后,指着墙上的《太平图》第二卷笑道:“我喜欢它!”
“为什么?”云韩仙心里一动。
“我也不知道,它让我觉得很兴奋,男人就当如此,保家卫国,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厮杀,或者纵横江湖,快意恩仇,才不枉此生!”
他的眸中有难以忽视的璀璨光芒,耀得云韩仙几乎睁不开眼睛,这个生气勃勃的男子,是她从未曾见过,却一直深深向往的真正男儿,坚毅、强势、百折不挠、无坚不催。
仿佛有千万根针刺在心里,她强忍着胸口排山倒海的痛,轻柔道:“你是否已计划好自己的前途?”
秋水天赧然道:“原来你也知道,我想参加武举考试。我身材比别人高大强壮,言语和相貌勉强过关,长垛、骑射、翘关(举重)这些简直易如反掌,我一定能考中,一定能当大将军!”
“大将军……”云韩仙喃喃自语,却不知道想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太平图》上千里崇山峻岭似乎在耻笑她,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没用的女娃,她苦苦挣扎,可是爹爹始终不肯认她。她无可奈何,改头换面,一直自我暗示,自己是男子,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能以娇弱之躯胜过高高大大的男儿……
再回首时,过往种种,多么可笑!
她也曾狂妄地奋笔疾书“醉卧沙场君莫笑”,也曾立志以笔勾画万仞雄奇关山,也曾弹起箜篌,高唱“君不见,走马川,平沙茫茫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乱石走……”
那些被生生扼杀的豪情,带着血腥的味道漫天而来,她似乎站在悬崖的边缘,只要一步,便能粉身碎骨。她茫然地伸手,想要抓住些支撑的东西,秋水天没有让她失望,下意识地把她的手抓住,拖入怀里,以盟誓般的郑重道:“阿懒,不管我以后做什么,你都跟我一起好不好,你身体不好,又没有亲人,我实在不放心你!”
“呆子!”云韩仙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也许她没实现的愿望,秋水天可以做到,她心中某个计划越来越清晰,摸摸他脖子上淡淡的淤痕,坏坏地笑着,踮起脚尖又咬了下去。
她咬得并不痛,可是让人又酥又麻,浑身难受,秋水天完全没了脾气,见她踮起的脚有些抖,扣着她的腰把他提了上来,拍拍她的背嘟哝道:“你是不是属狗的,怎么老喜欢咬人?”
“你有意见!”云韩仙哼了一声。
秋水天面有苦色,在心里叹了口气,以尴尬的姿势带着她出来,云韩仙连忙收口,双手做支撑,趴在他肩膀看着夫子们微笑。众人看着两人怪异的动作,暗暗好笑,目送两人回到座位,继续喝茶聊天。
秋水天把被褥整理好,把她一股脑塞了进去,见里面没动静,吓得赶紧把他的头扒拉出来,才发现她又开始迷糊,又好气又好笑,又抓了她一只手来研究,一边听大家谈古论今。
听有人说起乌余国之事,一个年轻的夫子撇撇嘴道:“乌余都亡国了,有什么好说的,况且乌余男人在棠棣一役中尽殁,留下来的女人成了玩物,不是有歌在唱吗,‘棠棣满城夜如昼,歌舞任寻欢’。”
教史学的贺老夫子横他一眼,冷冷道:“无知小辈!乌余人自认有世间最高贵的血统,是传说中盘古的脊梁所化,死后能与盘古一起得以永生,他们是值得钦佩的民族,个个有着铮铮铁骨,遇到外辱总是反抗到底,从不弯腰低头,所谓过刚易折,才会有今日的命运!”
“是啊!”钱老夫子叹道:“燕军来袭之时,乌余国王水北浔身先士卒,最先死在墨征南的长刀下。杀到棠棣时,男子几乎尽数战死,耄耋老翁和稚龄小儿甚至一贯以柔弱著称的乌余女子也拿起武器保家卫国,和燕国的铁军拼杀到最后。那一战惨烈之至,鲜血染红了贯穿乌余的乌灵江,事隔多年,江水仍隐隐泛红,一到晚上江边喊杀声震天,乌余人的魂魄迟迟不肯散去。”
从平淡到慷慨激昂,又变得有些哽咽,从钱老夫子的语气中,大家都感受到某种无法言说的感情,纷纷沉默不语。秋水天只觉浑身热血沸腾起来,肃然道:“那才是真正的英雄,男人就应如此,为国为民,不战斗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
他仰望着白雪茫茫的天柱峰,慨然道:“杀敌报国,是大丈夫应做之事,为抗击外敌侵略而死,死得其所,即使国破,世人也不该嘲笑谩骂,将他们的妻女当成玩物!上苍有眼,人人皆有一死,终有一天他们会在地下相逢!”
众人都当他是徒有力气的莽夫,何曾想到他有如此胸襟,一个个听得瞠目结舌,几个年轻的夫子心有愧疚,脸上都有些讪讪然。
从听到乌余两字开始,云韩仙渐渐清醒,脑子里回荡着娘亲的教诲,心头似被一块大石压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而秋水天的一席话不啻一阵惊雷,炸开了胸口的淤滞,热泪终于冲出阻挡,流成涓涓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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