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笑道:“无甚大事,也不算乏,你去睡便是。”
“那……你可要用水?我去倒给你。”
恶来脸上笑意越发欣慰,目光也柔和许多:“有蛄在,他自会照顾我。你早些睡,明日还要去茕营。”
如此劝过了弟弟,他才回到房中。
蛄为他打来清水,供他简单洁了发、擦了身,换上干净衣裳。
恶来实则早已疲惫得双眼发饧,此时卧下,脑中却仍不歇着,只不断回想今日之事:
归来大邑,他第一个见到人的反而是武庚。
武庚一早就带着嫷长勺的母族在边界处接他,一为接尸体,二则要同他一道入宫。
二人时隔一季再见,都觉对方沧桑许多,也看得到对方眼中的伤色。
嫷长勺的尸体交还后,还是武庚主动聊起顺来,“大祭司说,顺与一应亡者皆已去仙宫,享受供奉。想来我等原不该过于伤怀,叫他心忧。倒该重整旗鼓,为他与嫷报仇!”
禄如此说时,双目空辽,映着漫天无云碧色,仿佛真的已看到顺在天上……
而后,便是入宫,见到天子、王女、众小臣……
得知东夷这次拼尽全力来击,天子不得不再从大邑派军一万相援。
如此一来,国中守卫空虚,不但要再募归田武士,更连贵族的壮奴壮仆、各个贵族封地之卒也一并征用过来,汇总为兵。天子说要他亲自操练,以求速成防卫之军……
此事不容丝毫迟缓,明日便要开始。
他留心听着、应着,目光却总难免要飘向天子身畔之人。
妲己。
她不曾食言。
她真的归来了。
恶来总觉已百年不曾见过她一般,此时乍然见到,心中猛然揪起,说话时也不免顿了一下。
先前知晓是她谏言天子将自己召回,心中已松了口气,如今真正见到,才真正安稳。
随即又心疼。
素衣如轻云,白玉如羊脂,妲己与这单调的混白一片相融,连唇也几乎无有血色。
可她的眼中,点点水光氤开朱红,在一片白茫茫中,血色点睛一般醒目。
恶来心知,她也在为鄂顺伤怀,因他当时正说到共虞反叛、鄂顺死去。
他当然宁肯鄂顺活着,也不愿见她如此悲戚。
想安慰她,又寻不到时机,一直到暮鼓敲响,朝臣散去,也仍无机会……
此时黑暗内,脑中念头纷纭,他又不由想到了操练守军。
老兵固然还好,虽油滑偷懒,却有些真本事;而那些仆奴却不知是何等来头,更不知是何资质。
混乱思索一阵,忽又想:设若我也战死,妲己可也会如此伤心?
一想到她也要为自己落泪,心里已先受不得,只暗道:便是为了不叫她落泪,也绝不能死。
之后更想,共虞反叛鄂军,莒国趁乱来袭,而孤竹军又破莒国,如此混战,三方俱损,实则并无有一方真正赢下;
那深藏的胜者,唯有挑起此事的周原……
若以小见大,大邑与东夷的命运会否也是如此?
——双方为此场大战,可谓倾巢而出,以命相搏。但在他可预见的未来,似乎也唯有两败俱伤一个结局。
那时,无有了这两个劲敌,周原会否更要获益?
可即便知晓,他又能如何?
毐贞不同于南夷首领。他性情残暴,霸道好战,更憎恨大邑。如今再说修两方之好,未免为时过晚……
战争一旦开始,便已无有退路:
大邑若敢稍有退让,是覆国之危;
东夷若是退让,大邑也绝不会手软……
如此脑中胡乱思量着,正略有睡意,忽地听到院外有人轻轻叩门。
他一怔,坐起身来,细细去听时却又无。
恶来院中并未蓄犬,故而也无犬吠可判断。
正迟疑是否是听错,叩门之声又轻轻响起,他才意识到是真有人来访。
院中寂静,敲门声轻,蛄一早睡得死死,并不曾听到。
他忙穿上趿履,披上外衣,向院中将门打开。
也是做梦一般,妲己竟披着一件黑色蓬衣,牵着马匹立在门外!
“妲己,你、你怎会此时来。”他又惊又喜,忙将她拉入院内,为她栓好马,这才引回舍中,又问,“你一路来,竟不曾遇戍卫?”
妲己眼看着他将门妥善闭上,实则还未想好如何说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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