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青权当没听见。
这种场面,几乎年年如是,哪怕往年自己和纪司予闹得不愉快时,在这种不得不出席的场合,基本战线也都必定一致对外。
小门小户,尚且妯娌之间争相表现。
在纪家,唇枪舌战,互相试探高低,更算是一门语言艺术。
卓青抿一口手中果蔬汁,侧耳静听程雅晴对纪思婉的百般恭维,并不参与。
倒是自己身边那位,总不忘在关键时刻幽幽挑拨两句,场面在逢迎和尴尬之间来回切换,好不热闹。
听了半天,她转过半边身子,附在纪司予耳边,声音极轻:&ldo;二姐送金寿桃,三哥家送翡翠观音,那大哥他们呢……?&rdo;
眼下大家都还没亮出真本事,她倒莫名有些担心起来。
她过去送金送玉,老太太并不怎么喜欢,甚至闹得怪下不来台,还以为今年全家理应都吸取教训,走&ldo;心意胜过一切&rdo;的路子,结果现在看来,旧路依旧大通,倒是她送幅画,显得格格不入又寒碜似的。
纪司予闻声,轻轻覆住她手背,神色有瞬间凝重。
末了,却还是扬眉一笑:&ldo;随他们……&rdo;
‐‐&ldo;这么热闹,在讨论什么呢?&rdo;
中气十足的女声一出,室内众人齐齐停了话音。
毫无二致地,目光通通看向连通客厅阳台之间的走廊。
纪老太太这天一身简单运动装,一头几乎全白的长发齐整盘在脑后,虽说身量不高,瞧着雍容圆润,却一如既往的精神瞿烁,目光随意扫过众人,唇角含笑,不怒自威。
连一贯在小辈面前架子颇大的顾姨,也只错开一步跟在她身后,手中拎着太极球,微微弓腰,亦步亦趋,只消一眼,高下立见。
老太太径直走向长沙发一侧。
&ldo;隔着老远,在阳台上都听见你们说说笑笑,怎么,司予,家里哥哥姐姐跟你见得少,一见面都叙起旧来了?&rdo;
纪司予轻轻拉住卓青起身。
眼见着人已经走近,倒也没有过去奉承搀扶的意思,只笑笑:&ldo;今天是奶奶的生日,我们都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聊了很多。&rdo;
小时候……
不知想起什么,原本默不作声的纪思婉,倏而脸色一变。
当即插话:&ldo;奶奶,大哥他们在楼下打点的应该已经差不多了,要不我陪您换身衣服,&rdo;说话间,便已快步走到老太太身边,&ldo;待会儿就可以直接下楼去,跟您的老朋友聊聊天,多自在啊。&rdo;
老太太面上笑意不改,没理睬孙女那副谨小慎微姿态,只站定纪司予面前,和蔼地搭住人手背。
&ldo;急什么?&rdo;好半会儿,复才口中低斥:&ldo;客人还没来齐,这场面,是留给你们这些小辈去交朋友的,我现在下去,还不是败了人家的兴致。&rdo;
话音刚落,纪思婉和程雅晴对了个眼神。
&ldo;怎、怎么会,人家来这,还不是想要哄着您开……&rdo;
&ldo;得了得了,&rdo;迎向她的,是接连几下摆手,&ldo;婉婉,有这种给奶奶拍马屁的功夫,不如先去给你大哥帮帮手。&rdo;
说着,老太太侧头,看向还在迟疑的孙女儿,眉头一蹙。
&ldo;不是我说你啊,婉婉,这个年纪了,把握机会,多交交朋友,一个女儿家,在家里掀风起浪的,难不成还能赖一辈子?&rdo;
纪思婉神情微动,会过话中意来,登时面色惨白。
程雅晴这次反应倒是挺快。
&ldo;我们去吧,我们去帮忙,&rdo;听着老太太刚一说完,便急忙拉起自己那病丈夫,&ldo;我们才刚下楼,奶奶,看见司予在这,就多聊了两句,虽然阿仁还病着,但我们怎么也要……&rdo;
话音未落,老太太又是一声叹。
&ldo;阿仁啊,奶奶不是说过你了,病人就好好养病,别吹几下枕边风,就硬扛着拿命表现,&rdo;堪称噎死人不偿命的话术,一视同仁,刀刀见血,&ldo;奶奶看孙儿,只想你平安健康,长命百岁,我反正要死在你前面,我的生日过不过,有什么所谓的,关键是你还能多过几个生日,你说是不是?&rdo;
纪司仁&程雅晴&纪思婉:&ldo;……&rdo;
卓青也一样沉默。
不为别的,她也回忆起了去年今日,被老太太用同样绵里藏针的关怀语气问候的恐惧。
纪司予将她往身后轻轻一带,避开老太太欲说还休的打量。
&ldo;那我和阿青也先下去,&rdo;他话音平静,不见慌乱,&ldo;本来我们一开始还打算在下面帮手,跟魏爷爷他们聊了挺久,但阿青说要先上来见见奶奶,我是陪着来的。&rdo;
&ldo;哦?&rdo;老太太笑,&ldo;你这小没良心的孩子,没有家里媳妇儿提醒,就忘了奶奶了。&rdo;
她笑,纪司予也笑,两祖孙像是在比谁的微笑营业更客套。
&ldo;阿青孝顺,我跟她学,只会越来越孝顺,不是刚好。&rdo;
&ldo;是很好。&rdo;
老太太难得夸了一句。
甚至特意绕过纪司予,&ldo;找&rdo;到他背后的卓青。
卓青喊:&ldo;奶奶。&rdo;
又夸:&ldo;今天您精神格外好,等会儿我和司予留久些,还能陪您到外头晒晒太阳,散散步……&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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