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香呀。
欲望甘旨肥浓,香味伸出触手,不停地勾缠……就再多给它一些吧。
再多一些。
它也会回馈更美妙的梦境。
他们在美梦中欢笑,为它产出更多食粮,就像牲畜吃饱饲料,也会生更多蛋,产更多奶。
再多些。
它总是吃不饱。
说“吃”似乎也不恰当,毕竟它没有嘴,也不会咀嚼,吞咽。
它好像根本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子,它看得到一切,唯独看不见自己。
依稀记得在最早的时刻,它曾被供奉在神像前。
那段记忆已经太淡薄,留给它的只有终日缭绕的
幽檀香,和一张张虔诚祈愿的面孔。
那时它困在斗室,所见唯有屋檐一隅,还不懂人们在求什么。
后来庙宇倒塌,它被迈进土里多年,又被挖掘出来,作为古董被人买下,又被送给当时的花魁,成为她闺阁的妆点。
说来可笑,来到烟花地,它才终于明白人们为何向神明祈祷。
青楼里,人的心思总是更直白好猜些。
只要追随他们的目光所向,就能窥探一二。
让我超越他。
让我取代她。
我想……成为他。
如果我是她,就好了……
花魁年纪大了,曾经宾客盈门的日子一去不返,那名把它送给花魁的客人也不再造访,听说成家立业了,心思早不在风花雪月上。
花魁还是很美,只是比不过不断涌现的新鲜面孔。况且容颜衰老尚可用脂粉掩盖,被声色犬马毁掉的嗓子却找不回来,偶然奏琴长歌,竟呕哑的自己都听不下去。
花魁不再唱歌,渐渐地,琴也弹得少了。
她有了新的身份。
班主说青楼不养闲人,好在她还有几样拿手绝活,招不来客人就发挥余热,给新来的小丫头们当教习罢。
花魁从此洗去红妆,退到帘幕之后。
她教徒弟并不十分用心,毕竟人言常道,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但遇着冥顽不灵的弟子,花魁又会生气,手板打得啪啪响,比当初她的教习师傅还要苛刻。
她好恨。
恨小姑娘们不懂珍惜光阴,偏偏年轻就是底气,容许她们一遍遍犯错。
那个阿桃,纤腰袅袅,容貌娇憨,可跳舞时总是走神,一走神就踩错拍子,乱了整套舞蹈。
而翠巧呢,天资最高却生性懒惰,练琴如上坟,催一催动一动。
花魁看她们的眼神日渐怨毒……要是把阿桃的身段和翠巧的天赋给年少的她,她可不会暴殄天物,一定能取得更高的成就,不会短暂扬名后飞快被人忘记……
为什么不能给她呢?
她真的很想成为阿桃,或者翠巧,又或者别人。
花魁也憧憬其他很多人。
譬如一起长大的张娘子,打小心眼就多,花魁闷头钻研技艺时,她早和太守公子暗通款曲,后来还哄得人家给她赎身,现在也被尊称一声夫人了。
也不必局限在青楼。
花魁想,都是做梦为什么不做个大的?
绮音阁也接待女客。
花魁喜欢看她们张扬恣意的神情,一掷千金的豪放,也会想若她有那样的出身,这一生又会活成什么样子。
她看得入迷了,有些移不开眼。
绮音阁里无处不在的镜子为她提供了方便,映出她不曾拥有的人生。
可花魁最喜欢的还是那枚据说是古董的万字镜,她常常捧着它,一看就忘了饮食睡眠。
有天她又对镜自怜,想着这张凋零的脸,如果换成阿桃的,该有多好。
镜子听到了。
镜子说好,你就是阿桃。
花魁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真的成了阿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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