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基本都无欲无求了,他们带着一身病,终日寡寡无言地坐在家门口,抬头晒着太阳,却已经凉了半截身子。或是站在街头,靠着巷尾,瞪着两只浑浊的眼睛,不放过每一个从面前经过的人,看着他们比自己年轻,拥有自己不再可能拥有的东西......那种曾经拥有却又失去,永远不可能再得到的不甘和极度的渴望充斥在他们的眼睛里,就这样,一看就是一天。
老头咕噜着嗓子,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又咽了下去,不一会儿又悄悄浮上来,然后又沉了下去......
小海听得恶心,他下意识地咽咽口水。
老头本是面无表情的脸,却被小海这无意识的动作有了反应,嘴角微微向上扯,扯得那些褶子都改变了纹路。
老头看了小海一会儿,从他身边绕过去,直径走到画像前,静静观望着。
“这幅画的主人,到底长什么模样?”按耐不住心里的好奇,小海走过去问道。
他踮着脚,举起烛台,却依旧照不到这个女人的脸,最多到她胸口,映出上面一团漆黑。
老人没有回答他,伸出枯槽的手抚摸着画像,手指颤颤巍巍的,小海将烛光照像老人,他竟然流了眼泪!
浑浊的两眼球亮晶晶的,在烛光下有些诡异。
“她还是那么美。”
许久,他缓缓开口。
小海心里咯噔一下,画像上那脸一团漆黑,自己着实是想不出这女子的容貌。不过.....这老头难不成也和自己一样也被这画迷幻了?
不对...他随即摇摇头,老头一定知道些什么,才会这样说。
老头扶着桌子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似乎是在犹豫。他本蹙眉的低头,突然抬起来,死死盯着小海,木鱼一般的眼睛一动不动,烛蜡已经所剩无几,忽闪忽闪的烛光映衬得那张脸更加可憎。
“她是鄯善的公主。”老头重新闭上眼:“扦泥城的一块宝玉。”
大漠黄土天,落日艳阳边。
那景色似乎就在昨天,耳边传来驼铃鸣叮,伴随着悠扬高亢的歌声回荡在无涯无极的黄昏中。万丈无边的大漠就像沉睡的记忆,埋藏千年的秘密。城池不失,牛羊成群,草原依旧。牧人们奔波在朝霞,回归在暮深,行驶的影子定格成壁画留在脑海里。高耸的宫殿白里歌平,夜里悄息。尼雅河在黑暗里静静流淌,映衬得月亮格外明亮。
时过境迁,那诅咒..那恨意..
漫天飞沙淹没了所有辉煌,只留下戈壁沙丘里的荒凉。干涸的河道如同一道巨大的丑陋的疤痕,狠狠刻在这片土地上。湮海如狱,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毒侵咒骨。
那声音...
老头身体一僵,她撕破天际的惨叫,凄厉如刀,一下下划在他身上,痛不欲生。
人们的愚蠢,人们的唾骂,人们的残忍,人们的惨死....
这座城,千年来拥有丰厚的沃土和财富,黄沙漫天的一隅,经久不息。这座城,常年匈奴的挤压和中原的供奉已成为一个空壳,一触即溃。
她的恨,如同心口上的一块石头,不经意的扳起,彻底砸碎了....
“那这公主后来怎样了?”小海问道。
老头从回忆中抽离,他平复了一下,顿了顿,娓娓道来......
她出生的那天,遍草齐枯,晨曦骤黑,黄沙漫天,牛羊皆猝。
她不哭,也不闹。在襁褓中瞪着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四处看,充满好奇,转看到床上晕厥的皇后时,突然咯咯地笑不停。
第二日,萨丽曼皇后便逝世了。
她一出生,就是不详的预兆。
没人敢靠近她。
她被遗弃在宫殿后的一隅,默默长大。宫中私下传闻,这个公主总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她是迷一样的存在。
禁忌的,不为人知的,充满危险的存在。
渐渐的,她被人遗忘。同样被遗忘的,还有她的善良。
年幼的侍女在清扫时打翻了花瓶,碎片滑破进贡朝中的布匹上,昂贵的,稀有的布匹。
侍女被毒打了三天,扔在荒墟是只剩半条命。
她救了她。
没有主仆,没有贫贱,没有另看。
侍女送了她一个镯子,算是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日复一日,一种微妙的情绪渐渐在彼此心里生根发芽。就像大漠里唯一的花,她们死死地抓住对方,生怕会消失。被众人鄙弃的两个灵魂碰撞,在冰冷中相互依靠寻求温暖。
她和她,就像一颗种子结的果,开出两株花,同根同茎,相生相惜。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蕴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默默绽放着。
某日却被老侍女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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