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处十年,康伯虽然早已知道谢明翊体质异于常人,伤势愈合极快,但也不忍心看他强忍疼痛,便打了盆清水进来,又特意去取了药箱、纱布等物件。
康伯将瓶瓶罐罐在榻边摆开,温和开口说要给谢明翊上药。
“无妨,不劳烦康伯。”
谢明翊躺了半晌,缓慢撑着手臂起身。
康伯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强求,笑了笑,道:“沈小将军,若有事只管再唤老奴。”
谢明翊轻轻颔首,没有再应声,径自开始脱衣衫。
康伯临出门前,看见他身上伤势早已被纱布裹得整整齐齐,又心疼又诧异。
这孩子高热昏睡了大半宿,竟还能昏沉着将伤势包扎得这般干净?
谢明翊解开身上已浸透血迹的纱布,拧干巾帕,面无表情地清理伤口血污。
自十五岁起,他便自告奋勇替沈兴良处理一些不便摆上台面的事,早已习惯了每回任务后自行处理伤势。
冰凉的湿帕擦过皮肤,带走了伤口发红的燥热。
但不知何故,体内的隐隐燥热仍是挥之不去。
小姑娘柔软指尖拂过胸膛的触觉似是尚有余温,让他莫名觉得不知所措。
谢明翊低眉敛目,呼出一口气,指尖浸在清水里反复搓洗干净,继续用崭新纱布包扎伤势。
耳畔却恍惚又响起清脆的嗓音,“你都不觉得疼吗?”
谢明翊动作一顿。
疼吗?
多少年不曾听见有人这样问他了。
自然是疼的。
但,早已习惯了。
夜色浓稠,月辉如水。
谢明翊躺在榻上,没有丝毫睡意。
他望着屋顶横梁,月色从窗外缝隙投落下来,覆上他的面庞。
眼前柔和的月色,渐渐化作一道人影。
小姑娘俯身下来,忍着眼泪,抖着手给他上药。
分明看着他触目惊心的伤口吓得神色慌张,分明闻着血味嫌恶地皱起了眉头,却依然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
谢明翊沉默了许久,这夜久久未眠。
卫姝瑶回去后当夜,昏迷多日的卫鸣终于醒了过来。
连日的担忧被喜悦冲散不少,卫姝瑶哪里还顾得上思索别的事,一直守在兄长榻前。
等得了大夫的确切回复,确认卫鸣安然无恙渡过了此劫,卫姝瑶亲眼看着他服药后安睡下去,这才打着哈欠回了自己院落。
刚回到小院,就见宝月上来与她说起那教书先生的事来。
卫姝瑶今日晨起后,为谨慎起见,命人去彻查了一番那名为秦绥的教书先生。
许是苍天眷顾,竟真的让她打探到了有用的消息。
“那教书先生,很久之前曾教过宁康伯九姑娘。”
宝月如实相告。
秦绥家中原是书香门第,因他父亲写文得罪了宰辅徐瞻,被羁押后惨死牢中,母亲也因此一病不起。他为了给母亲治病,平日里除了在私塾教书,也会上门教导世家子弟们做功课,好维持生计。
因他写得一手好字,宁康伯怜他一片孝心,请他上门教孩子们书法,九姑娘亦在其中。
宝月道:“两年前,不知何故,秦先生被宁康伯打了一顿扔出府来,自此在京中销声匿迹。听闻他带着母亲去了乡下老家养病,上个月才回京。”
卫姝瑶挥手让她下去,自己琢磨着其中蹊跷。
她有自知之明,她能查探到的消息锦仪卫自然也能知道。若是贸然犯险自行深入调查,万一这教书先生就是那凶徒,她定然是斗不过的。
且不论此人心狠手辣专门针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单凭他能力压平安的身手,便知武艺深不可测。寻常人真遇上了对方犯案,只怕是以卵击石。
卫姝瑶清楚罗淮英不擅心计,又担心他再如上次那样心急让凶徒逃脱,寻思着还是去找父亲说一句,好让父亲提点下他。
卫姝瑶正想着如何与父亲细说,便有仆从来传,说国公爷请她过去。
卫姝瑶愣了下,心里一咯噔。
难不成父亲这么快就得知自己今日在沈府所作所为,要训斥她?
她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即便父亲知道她今日逾矩之行,她好生哄哄应当也无事。可是……父亲会如何处置那小子?
卫姝瑶登时惴惴不安起来,越发懊恼自己。
她磨蹭了许久,才慢腾腾去了正院。
夜色已深,府邸四处静悄悄的,只闻虫鸣声。
卫姝瑶过了角门,心中闪过白日里的一幕幕,俨然神色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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