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此次大难不死,也多亏了贺神医救治。你昏迷时,老爷子望你的眼神骗不了人,他或许曾于你有所亏欠,可他视你为亲生孙儿,待你之心情真意切。”
卫姝瑶稍稍侧过身,伸出双手搂住谢明翊的腰。
“沈奕,你若仔细查过,就会知道当年沈家灭门,冒死救下芫华送她离京的人是宁王。有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一棵树结什么果,全看你如何浇灌。”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与溪水潺潺声逐渐融合。
“你看这天地辽阔,有人望得见鹰飞雁翔,有人却只能看到虫鸣蚁爬。迷茫之时,我总会劝自己,是否该抬眼高看,仰望苍穹以窥全貌?”
卫姝瑶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继续说:“昭宁世子对你而言,不该是让你痛苦的本源,而是寄托了那么多人的美好期盼。”
“其实我不是不想你做回昭宁世子,而是想你能坦然接纳这四字之下的重重羁绊。若你想用昭宁世子的身份去平衡慎王和宁王,我希望你会觉得,这是一桩值得骄傲的事,而非伤口撕裂的折磨。”
卫姝瑶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说接下来的话,她选择了沉默。
可她却突然听到谢明翊淡淡开口。
“不是宁王。”
他声音略有点沙哑,低沉极了,“罪魁祸首是曹文炳。”
卫姝瑶神色一僵,骤然按住了谢明翊的手,不想再让他把伤口剖开给她看。
但谢明翊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她的发,扯起极淡的一个笑容,“老头说了,让我对你有话直说。”
有那么一瞬间,谢明翊忽然想,自己多年的执念是否也是时候放下了。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也将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脑中所有事情串联成篇,愈加清晰。
谢明翊下了马,将卫姝瑶从马上抱下来,决意把一切告诉她。
“事情要从先帝立储说起……”他淡淡开口。
先帝在几个孩子里,最疼爱他的母亲,甚至隐隐透露过要立他为太子的意思。彼时呼声最大的瑞王听闻此事,按奈不住,四下招揽门客。
“徐瞻和皇帝做了出苦肉计,而后投奔瑞王,为他献计。”
提及这人,谢明翊面无表情。
不必他解释,卫姝瑶细想徐家亲缘关系,心如明镜。
徐瞻与徐贵妃为一母同胞,乃是庶出。瑞王妃为徐家嫡出的幼女,与徐瞻兄妹实则并不亲近,甚至多有刁难。而当年徐贵妃与皇帝早有婚约,徐瞻自然想扶持皇帝登基。
“瑞王轻信徐瞻,决意趁长公主凯旋之时痛下杀手。为此,徐瞻特意提拔了曹文炳,命他跟随大军前往崀山战役。”
曹文炳擅长驱马,对宁王谢钧的马匹做了手脚,本想令谢钧马匹冲撞长公主,让长公主不慎落崖。
“可他没想到我母亲骑术精湛,制服了宁王的马。”
谢明翊语气骤然一冷。
只是,那时长公主已经身有重伤,乏力之后还是不慎坠落崖边,一旁的慎王和宁王急忙上前死死拽住她。
曹文炳不甘心功亏一篑,躲于暗处悄悄射箭。慎王本能躲避,宁王却硬生生受了一箭。
“……母亲她,自己挣开了。”
谢明翊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贺春水今日所言,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不想面对,不敢面对。
他垂着眼眸,不再言语。
卫姝瑶听完,心口窒息得发痛,痛得眼泪止不住地落。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扑上去用力抱住了谢明翊,臂弯紧紧地搂着他,好似要将他勒入骨子里。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长公主是自己挣开了宁王的手。
她心里似是被千刀劈砍,痛得喉中都泛起了腥甜血味。
谢明翊轻轻地顺着她的背,见她哭得两眼通红,乌发凌乱,一张小脸满是泪痕,鼻尖都红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我六岁离京,七岁名沈奕,十七岁为谢明翊,及至今日不知自己该是谁。自离开长宁宫的那刻起,我便只想令所有加害母亲和沈家的人万劫不复,为此我甚至不惜认贼作父,去当狗东西的儿子。”
“后来虽知道了真正的幕后之人,但骨子里的执念哪能这般轻易淡薄?我常想,若不是宁王松手,如何会有后面的一切?我想过如何逼他跪地忏悔,看他为长姐的死恸哭流涕。”
“可是啊,再后来……却告诉我,是母亲自己放弃了。”
谢明翊垂眸,眸光微澜,唇角慢慢挑起一丝凉凉的笑。
“我一切所作所为,是不是很没趣?”
他问。
卫姝瑶急切应道:“不是,你没错!都是狗皇帝的错,他才是罪魁祸首!况且这太子之位,不,天子之位本就该是你的!”
她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你没错!”
谢明翊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下的泪痕。
他再伸出手臂,将卫姝瑶抱入怀里,声音极轻,“我前半生,皆为复仇。可现下却不知该寻谁复仇了,昭宁世子要如何换个光明的活法?”
他语调轻缓似羽毛拂过,不像是问卫姝瑶,倒像是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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