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吹灭了两盏烛火,背对着她,又拿起剪子慢吞吞挑了挑烛芯。
烛光黯淡下来,火芯发出噼啪作响的爆裂声,让卫姝瑶心跳骤然一停。
她正想上前,却听得他又冷冰冰地开了口。
“明日,让梁锦陪你出去。”
“孤这两日事务缠身,不要再过来。”
烛火晃了两下,将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扯得支离破碎,而后又慢慢趋于稳定,各自分开来。
殿内一切归于寂静。
卫姝瑶知道他是不会再多说了,后悔自己唐突地问了这样的问题,急急忙忙收拾了食盒,小心翼翼地退出去了。
听着殿门“咯吱”合上,她带来的暖意和烛光随着声音寂灭而彻底消失。
谢明翊将所有的灯盏全部吹灭,独自坐在榻上,托着下巴,黑黢黢的眼眸望着空荡的大殿,沉默良久。
幼年的事,确实记得不大清楚了。
但,有些深藏在心底的记忆,仍是排山倒海地涌上心头。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灯火通明宛若白昼,他扶着名贵的紫檀案几蹒跚学步,跌倒在微凉的金砖地板上,又抿着嘴倔强地再爬起来。
母亲逆着光踱步进来,身披软甲,朝着他张开双臂。
她精致的面容未施脂粉,乌发簪着红缨,烈烈披风在身后张扬。
她从奶嬷嬷手中接过他,用微汗的额头蹭了蹭他的小脸蛋,绽出难得的笑容。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出征”这件事。
祖父抱着他坐在膝盖上,告诉他,母亲离开他,是为了去守护这山河黎民,是爱他才更爱这苍生。
他懵懂未知,气呼呼地把祖父画好的丹青涂成了一团乱糟糟的墨团,用行动抗议。
再后来,铺天盖地的浓烟烈焰中,他挣扎着用小手拼命推着压在双腿上的滚烫木柱,濒死的疼痛袭来,他连哭也没了力气,那双稚嫩的眼眸里满映着火光与黢黑深夜交织的绝望。
但他活下来了。
阖宫近百人,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
他至今记得,那个姓崔的瘦小女人冲破了浓烟,搂住了他低声安抚:“不怕,你以后就是我的儿子。”
——可她后来也死了,为了护他,一样地死在烈焰爆炸中。
她捂住他幼小的双眼,一贯温柔地说“不要看……”
可是,她肢体崩开时,浓稠的鲜血溅落下来,溅得他满身满脸。
他是没看见,但那些痕迹永远烙印在他身上了。
时隔多年,细细回想,竟还是第一次有人想知道他的童年。
谢明翊垂下眼,阖上眼帘,慢慢回味方才品尝的甜软。
阴暗幽深的黑夜之中,他不想放开这仅有的一点乐趣和滋味。
但……她仍是对他没有真心。
无所谓,他不在乎。
呵,他也不需要她在乎。
这世上也曾有那么多在乎他的人——
可是,都死了。
第二日,贺祈年循例来东宫请平安脉,长顺领着他去看望卫姝瑶。
卫姝瑶哈欠连连,手腕随意搭在软垫上。
贺祈年见她眼底一片淤青,以为是畅春园的案子吓坏了她,取了帕子放在她腕上,将手指搭上去,才低声开口说话。
“在下先前说过,姑娘想要身子康健,还得纾解心思,少做忧虑。畅春园的案件已经告破,姑娘不必再担心了。”
卫姝瑶颔首。
末了,她想起昨夜谢明翊的反常,眉心轻蹙,迟了一瞬,才小声问道:“贺太医,我想问你一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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