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他是怎生在举手投足之间撂倒三名骑士的,总算有了合理的解释,道人却半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他不想得到什么绝世神功,当时师兄们商议着盗取师父的秘籍出逃,王士魁就没赞成过,怎奈无胆出声反对,只能随波逐流。
他师兄一个比一个聪明,怎就不明白武功越高、麻烦越大的道理?
况且武林规矩,最忌外人偷窥武学,陆大侠的师父天痴上人有多恐怖就不消说了,要是让那位狠人知道自己平白得了《千灯手》的功体脉行,哪怕他一掌都使不出,天痴上人还不剥了他的皮晾成干?
王士魁光想就软了半截,“扑通!”双膝跪地,磕头如捣蒜
“陆大侠!苍天为证……不,是末大夫为证!鸿羽丹是他骗我吃的,我真没想吃,更别提铸成《千灯手》之脉……我啥都不知道,这个我更是一点都不想要!要不,你废了我的内功罢?本来我内功就不咋的,才改练外门兵刃。现在这样……我要同令师说我没偷学贵门的武功,那是跳进竭鱼江里也洗不清啊!”
生怕他不信似的,双掌一合,“啪!”金芒迸散,华光隐隐,果然有几分《千灯手》的模样。
末殇没好气道“你也不瞧瞧自己现在什么样儿,随手便能打飞一匹奔马,陆明矶废人一个,拿什么废你的功体?筷子调羹么?”
这道理王士魁如何不知?
只是存了万一之想,没准陆明矶有什么隐而不宣的法门,拍拍脑袋就能收回这身神功,省得被天痴上人找上门来,抽筋剥皮的没个好死。
陆明矶料不到他忒大的个儿,居然会因为平白得了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力,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不禁啼笑皆非,定了定神,才道“道长,你方才曾说‘吃人一口,还人一斗。’你这身千灯手之脉我不是白给,尚有一事相求。道长若能为我办到,家师那厢我当尽力回护,为道长证明清白。”
有这么好的事?王士魁来了精神,抹去涕泪便要起身,突然灵光一闪,复见一旁末大夫冷笑不绝,心下雪亮,抱头哀号
“不要!我死都不要!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干嘛要回去……不是,陆大侠,无际血涯又不是客栈茶铺,让人说进就进,说出就出。咱仨能站在这儿,不是我们很能打,也不是我们很聪明,更不是因为我们很可爱……完全就是运气!你听得懂吗?是运气!”
“运气让血骷髅、方骸血,还有那白如霜,刚好都不在庄子里……这么好的日子,就只有今天!明后天白如霜就回来了,我不知道血骷髅方骸血那对狗男女几时才回,我也不想知道。”
“陆大侠,说句不中听的,你该听末大夫的劝,你夫人恁的如花似玉,也只能当是没了……呸!这话怎么说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留在庄子里,能活下来的机会比你大,但你要死在她眼前,就不好说了。万一陆夫人以身相殉,岂非弄巧成拙?”
陆明矶却淡淡一笑,“一世人两夫妻,既非同生,但愿共死。若能一穴而葬,陆某别无所求。”整襟敛容,直起身子,缓缓下拜。
“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王士魁绝望摀耳。
“请道长为我救出拙荆。”
陆明矶正色道“做为回报,我将向家师禀报今日之事,证明道长并未盗学本门绝艺。如此可好?”
末殇冷冷哼笑,“王士魁确实是内功大进,今非昔比,但毕竟不是你。就算是你,孤身杀进杀出,也非易事。我若是王士魁,拍拍屁股走人便是,犯不着与你缠夹,以后的事以后再伤神,何苦自蹈死地?”
道人也不是没想过先溜为妙,但被二尾妖人一说,听着格外猥琐,讷讷搔头“不是……大夫,话也不是这么说。我们在江湖上混,还是讲道义的——”
忽闻远处蹄声隐隐,馀光见陆明矶早已移目,末殇却恍若不觉,一怔之间,明白是三人的修为有别,急道
“追兵来啦,还是……咱们先避避风头?”
陆明矶道“无妨,道长将我负在背上,少时听我指示,我与道长讲解一套退敌之法,包管有用。”
王士魁心想“陆大侠看似为人正派,也非全无城府。我真用了他传授的武技,难免越陷越深,若终是保不住他两夫妻,失了自清之证,天痴上人早晚手撕了我。”
他毕竟是邪道中人,事到临头,鲁直不碍匪气,铁了心用强,打算将陆明矶带离,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心念微动,忽觉一股压力如滔叠至,不消看也知来自陆明矶。
他分明未动——实也动不得——仍趺坐于地,背脊微拘,与方才一般无二,如何能有这般迫人的威慑?
王士魁几乎无法转头,末了才省悟过来“陆大侠的内力恢复了,只一瞥便瞧得我浑身麻,这便是练了十几二十年《千灯手》的正宗传人!”
自知远比不上,赶紧打消了强迫他的念头。
说也奇怪,心念一去,那股莫名威压随之消散,道人浑身一松,冷汗直流,膝弯隐有些软。
他对陆明矶有愧,毕竟白拿人家的功体,还想用强,虽是为保他的性命,亦有些说不过去,但追兵来得甚急,这会儿连末殇都察觉动静,转身四顾,王士魁忙压低声音道
“陆大侠,还是先走吧!我……我不怎么爱杀人。”
陆明矶能听出他话里的踌躇,比威胁用强更具说服力,顿感为难。
须知临阵对敌,最忌就是犹豫,王士魁初得神功,出手不知轻重,才能一击连人带马,齐齐撞飞;现下自知是柄活生生的杀人刀了,万一在迟疑间留了力,以其不甚高明的拳脚功夫,莫说突围,性命都未必能保住。
说到了底,道人就不是什么虎狼之徒,消极畏事,天良未泯,这点应该算是好处,殊不知此际居然成了麻烦。
以陆明矶的性格,断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要求他抛却人性,以杀制杀。
天人交战之间,末殇居然阴阴地笑起来。
“我有个法子,能救你老婆。”二尾妖人挑起了半边柳眉,凤眼微眯,裂口的狰狞疤痕蠕动如蛇,与他巧致苍白的下颌线条形成鲜明的对比。
“然此法须有白如霜,否则难以成功。先离开这儿,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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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牧风在廊庑间奔跑四顾,一时仿佛置身于千门万户间,明明左窜右突未曾停步,却似有看不见的云涧迷途,瞻前望后,竟尔无路。
这种感觉他再也熟悉不过。
(是……阵法!)
虽然远不是舟山护山大阵的等级,无奈阙牧风昔日于石世修门下,只有挨姑姑罚时才肯稍近书案,阵图是半点也没涉猎,遑论到不到家。
心念一动,索性放慢脚步,手扶栏杆闭目而行;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哎育”一声,睁眼见一名雪靥酡红、步履蹒跚的妖娆艳妓撞进怀里,随手轻轻推开,竟已回到人声鼎沸、舞乐流转处,不觉微笑。
这也是姑姑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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