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余挥了挥肩头,道:“鄙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雷锋。” 那些二世祖的眼神变得难言,甚至更像在看一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人。 “就你们欺负霍小苟?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纪余向前两步,他们倒还慌乱地后退,生怕这个疯子给自己也推下水。 “你特么谁啊?” “你们眼瞎还是耳聋啊,我刚说了,我是雷锋。” 几人沉默,他们说好听了是二世祖,说白了就游手好闲的富二代,也不会想不开在这种场合争执起来,对他们都不是好事。 纪余懒得理他们这些小喽喽,转头看向岸边,霍阳身上披着浴巾,面色皱紧,这里干活的阿姨都被他们支走了,没人注意到这里。 霍巡站在霍阳身侧,擦着头发上的水,他挪着步子过去:“霍小苟,你大哥来救你了。” 霍巡才正眼认真打量了一遍纪余,他才想起那天纪余说的给他家人一点颜色瞧瞧不是假的,是真的要给点“颜色”。 “我不是让你别来了的吗?” 纪余,我要一辈子做你的哥哥。 “一声大哥,一世大哥,小弟有难,我岂能不来?” 没人知道他付出了多少,纪余爬栏杆的模样太狼狈,差点给他精心做的发型都弄毁了,可惜手臂还是被刮了道血痕,倒不是栏杆刮的,是裤腿上的银链。 总之就是付出了很多! 不算顺利地翻进来别墅的花园,纪余在里头凭感觉走。 恰好看见几人围在泳池边不知道看什么,听到后头他才看清局势和霍巡的脸。 当下他确实冲动了。 毕竟一堆人压迫着霍巡,更何况还是一个假的带着一堆人欺负个真的,他忍不了,这充其量算替霍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纪余,你先回去。” 霍巡还念着那件事,现在纪余在这里,谎言随时都有可能拆穿,可最慌的居然是与他并没有多相关的霍巡。 纪余认真问:“霍小苟,你嫌我丢你人吗?” “纪余,我不是这个意思。” 躺在身侧的人动了动,听着那个名字,那些二世祖也同样都看向了那个少年。 他们虽然是一个圈子,纪家两兄弟都不怎么出面,也只知道纪识休威名在外,非常宠弟弟,但也是出了名的管他弟很严,沾了都没什么好下场。 “那你什么意思,我翻三米高墙进来帮你,把霍阳踹水池里了,你一直赶我是什么意思?” 纪余本来也没打算真的久留,毕竟他穿得太张扬,原计划是莫名其妙进来一圈,给他们眼色瞧瞧之后,又莫名其妙走。 他不再理会霍巡,在霍阳眼前蹲下身:“霍阳,你占了霍巡十几年位置你知道吗?” 霍阳看见他,嗤笑一声:“我知道啊,所以呢?他回来了我就得让吗?” 纪余不明白,为什么他还能这么理直气壮:“霍阳,你是小偷,你不物归原主,你还一直欺负霍巡,有你这样的吗?” 霍阳咳嗽了声,面色有些苍白,却还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说:“如果是你,爸妈爱了你十几年,突然出现个人说他才是亲生的,你是个假的,要夺走你爸妈所有的爱,你会让吗?” “不是所有人都那么自私。”纪余没有丝毫犹豫,说得甚至坚定。 霍阳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身形剧烈起伏,笑得要将肺都咳嗽出来,意味深长地说:“是吗?” 霍巡怒吼:“霍阳!” “哥,你怎么这么生气?”霍阳满脸无辜,像是被吓到一般,又说,“你就这么喜欢他?” 纪余不知道几人在打什么哑谜,待客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个,那几个少爷不知道溜哪去了,估计也不想再掺和其中的事情。 “这不是一回事,霍阳。”霍巡语气里带着警告。 霍阳勾起笑,笑容称得上灿烂,霍巡都愣了片刻。他哥喜欢的东西,他会一样一样抢夺,抢不过来的,他就摧毁。 霍阳缓缓倾身,拉进了点他和纪余的距离,贴着耳轻声道:“那恭喜你了,和我一样是个假的,你也是小偷,占了别人二十年的哥哥,我们是不是挺配的?” “谁跟你般配!” 这一句话如一记重锤朝他砸了下去,将他敲得头破血流。纪余一顿,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他家的事儿别人怎么可能知道。 可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蹦出了一个名字。 纪识路。 霍巡面色一变,说:“纪余,他说什么你都别信,他瞎说的。” 此刻霍巡这么一说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纪余没由来的心慌,他声音有些发抖,问:“我凭什么信你?你还知道什么?” 霍阳唇角上扬:“我啊,我知道的可多了,也并不难查,倒是你,挺蠢的,被蒙在鼓里。我有时候不懂,霍巡怎么会看上你这个蠢货,因为脸吗?” “霍阳!” 霍巡拉着纪余的胳膊,要将他带走,却没将人拉动分毫,少年怔愣在原地,脚像被钉穿了,动弹不得。 少年眼睫不断颤动,他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不是,你别信他。” 他看向霍阳,那人只是挂着嘲讽的笑。 他不敢再想,那一刻,他甚至,甚至宁愿纪识休和那个少年在一起。 他们自个儿爱也好恨也罢,可要说纪识休二十年的时间给错了人,他要怎么做才好。 霍阳手肘抵膝,托着脑袋,故作单纯:“你现在的样子,好像我啊。你不信,纪识休,还有他亲弟弟纪识路,就在主客厅,可是纪余你敢去吗?” 纪识路。 他敢去吗,他敢去撕下最后一层窗户纸吗? 纪余所有的感觉都像被封闭了,他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没必要再追寻真假的事情。 事实上,他不敢。 他比自己想得还要卑劣,他接受不了,他和纪识休羁绊太深,纪识休不是他哥哥的事实。 现在即使知道了纪识休就在外面,连同他的亲弟弟纪识路。 他不敢去认,只要他现在转身走,还能像以前一样,故作不知,当做成一场梦。 可这也不是他的错,是纪识休在欺骗他。 “我不相信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同样心安理得地占着别人的位置,有什么资格说我?” 霍阳语气中带了一丝嘲弄,他笑了起来,似乎笑得很痛快,比他抢走霍巡东西时还要觉得舒畅。 待客室里回荡着霍阳的笑声,除此之外,不再有其他的声响。 纪余找回自己的声音,即使内里已经一团乱麻,巨大的痛苦灌进容器,身体没承载能力,只呈现了一团空白,像是一台电脑,不是卡顿,直接白屏死机。 他说:“不,不是的,才不一样。” 他强撑着站起身,没什么反应。 像听了一件今天中午吃了什么的事情,这件事近乎打碎了二十年来的三观,超出了大脑的临界值,让他就像没听见一样的反应,身上张扬的明黄和此刻内里的空虚割裂。 霍巡拉着他,一脸担心:“纪余,你还有我。” 霍阳微微眯起眼,道:“纪余,你要跟我抢哥哥了吗?” 纪余挣着霍巡拉着他的手,一脸哑然。 小偷两个字狠狠打着他的脸。 突然间,待客室的门向内打开,乌泱泱一堆人站在大门口,原先走了的那几个二世祖领着头,连甘泽和陈辰也在身后,众人看见他皆是一愣。 霍父霍母最先走了进来,再后面都是宾客,他们盛装出席,而宴会的主角正湿淋淋地裹着浴巾。 霍母慌忙走进,第一时间走向了霍阳。 霍巡和他站在身侧,只是木然地看着这一切,就像这种事已经无数次发生,霍巡早就习以为常。 众多客人在外头看着,霍父只是责怪地看了眼霍巡,转向他时多了丝嫌恶:“霍家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能进来了。” “爸,纪余是我的朋友。” 纪余并没有听见,因为他一眼看见了人群中的纪识休,随之身侧的,便是纪识路。 两人在一块对比,他才发现是自己骗过了自己,明明见面的第一眼就觉得相像,听到他的名字,也下意识的回避揣测。 纪识休骗他,连他也骗自己。 眸光骤然对视,纪余瞳孔一缩,脑中只剩下一个字,跑。 他猛地甩开霍巡抓着他的手,转身就往花园的方向跑,他再不跑,就跑不掉了。 纪识休是骗子,一直都是,他不知道纪识休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或许一直都知道,也可能只是觉得他好玩,便圈养在身边。 纪识休又是怎么看他歇斯底里的呢,不理会他情绪的出口,对他同样的冷待,再看着他摇尾乞怜,最终施舍点好处,叫他乖乖黏上去。 仗着他是“哥哥”,仗着自己近乎病态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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