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奏疏的驿卒换了三匹马,跑了整整六天。
八月十四日的傍晚,奏疏送进了通政司。
通政使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名字,手一抖,茶盏差点摔在地上。
“海瑞”两个字,在万历十三年的朝堂上,比任何官衔都让人心惊。
这老家伙到南京不过数月,已经弹劾了八个官员,个个都是实权人物。
通政使不敢耽搁,连夜把奏疏送进了内阁。
申时行当时正在值房里批票拟,接过奏疏翻开。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许国在对面翻纸的声音。
王锡爵坐在窗边看一份兵部的文书,偶尔用笔在上面圈点。
申时行看完了第一页,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元辅?”
王锡爵抬起头。
“海刚峰又上疏了。”
“弹劾谁?”
“弹劾整个南京官场。”
申时行把奏疏递给他,“你们自己看。”
王锡爵接过来,许国也凑了过去。
两人一起往下看。
奏疏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板上凿出来的。
海瑞开篇就直指南京六部的积弊——户部漕运账目十几年未清查,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不清不楚;工部修城墙的银子年年拨,城墙年年坏;刑部案卷堆积如山,有的案子拖了十年仍未结案;吏部官员考核形同虚设,称职、平常、不称职三类评语,十年下来竟没有一个官员被评定为“不称职”。
“十年无一不称职,是南京十年无一庸官乎?抑或考核之法不行乎?”
海瑞在奏疏里写完这句话,自己给出了答案,“非无庸官也,乃庸官相护,上下相蒙,使考核之法徒具空文也。”
他又写到南京的百姓。
说百姓怕官甚于怕贼——贼偷的是财物,官要的是命。
一个案子拖十年,原告被告都被拖垮了。
衙门里的小吏吃拿卡要,百姓来办事要先交“纸笔钱”、“茶水钱”、“跑腿钱”,交不起钱的人连衙门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他写了四个字:“民怨沸腾!”
奏疏最后,海瑞把矛头对准了自己。
他说自己“衰老垂死,愿比古人尸谏之义,时日无多,不愿将此身置于污泥之中而坐视不理”,又说“臣本布衣,蒙陛下知遇之恩,起复于草野之间。若畏缩不言,上负陛下,下负黎民,虽死何颜见祖宗于地下”。
并且请求万历恢复太祖旧制,贪官剥皮实草,枉法八十贯论绞,说唯有如此方能震慑贪墨,澄清吏治。
王锡爵看完了,把奏疏放在案上。
“不愧是海刚峰啊!”
许国眉头皱成一团:“这道奏疏递上去,南京那边怕是要翻了天。”
“翻了天才好!”
王锡爵说,“翻了天,才知道天该是什么样。”
申时行没有参与两人的议论。
他又看了一遍海瑞最后那段话——“年逾古稀,时日无多。”
海瑞今年七十三了。
七十三岁的人,不在琼山的小院子里种菜养老,跑到南京来跟整个官场作对,图什么?
图名?海瑞的名声已经够大了,大到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海青天”三个字。
图利?海瑞穷得连肉都舍不得吃,为母亲做寿才割了两斤肉,这件事在京城传了十几年。
他不图名,不图利,只是觉得这件事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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