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拿着密奏,转身进了西暖阁。
万历刚上完早朝,换下了朝服,正坐在御案前批阅奏疏。
看到张宏进来,他放下朱笔,抬眼问道:“什么事?”
“陛下,这里有一封江西道御史李植的密奏,是张鲸公公让人送过来的,说务必亲自交到陛下手里。”
张宏躬身把密奏递了上去。
万历的眼神微微一动。
来了。
他伸手接过密奏,撕开火漆,抽出了里面的宣纸。
十二大罪状,整整五张纸,密密麻麻的字迹,扑面而来。
万历的目光扫过第一行,指尖就微微收紧了。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看,脸色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重。
贪墨内库银两,大婚采办私吞五万两;勾结外臣,把持朝政,构陷高拱,廷杖言官;压制言路,滥杀无辜,多少忠臣死在他的手里;勒索外官,令心腹徐爵赴江陵张家勒索黄金三万两、白银十万两,张家多方筹措仍难凑齐数;克扣军饷,败坏边防;僭越礼制,目无君上;卖官鬻爵,结党营私……
每一条,都有时间,有地点,有证人,有实据。
没有一句虚言,没有一句空话。
万历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宣纸的边角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他知道冯保贪,知道冯保专权,知道冯保这些年做了不少坏事。
可他没想到,冯保竟然敢这么放肆,竟然做了这么多欺君罔上的事。
万历元年王大臣案,他那时候才十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冯保说高拱要谋反,吓得他哭了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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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才知道,那根本就是冯保和张居正联手构陷的冤案,差点灭了高拱满门。
万历五年夺情廷杖,吴中行他们几个,被打得半死,贬出京城。
他那时候以为是张居正的意思,更清楚这是自己亲自下的旨意,冯保与张居正谋议后,仅为廷杖的执行者,但是他们竟敢欺骗自己,竟敢把他这个九五之尊,当成了挡在前面的刀,替他们背了好几年的骂名!
还有蓟镇的军饷,冯保竟然敢克扣三成!
去年冬天蓟镇差点哗变,他一直以为是户部拨款不及时,没想到是冯保中饱私囊,把军饷贪了!
“好!好一个冯保!”
万历猛地一拍御案,怒声骂道。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哐当一声响,茶水溅了出来,打湿了奏疏。
张宏吓得连忙跪倒在地,不敢说话。
万历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宣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边角几乎要被指力碾烂。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股憋了十几年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当年他才十五岁,还是个被李太后和张居正攥在手里的少年天子。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日张居正告假丁忧的折子递上来,满朝言官群情激奋,他慌得手足无措。
是冯保日夜守在乾清宫,在他耳边一遍遍说“张先生是大明的柱石,离了张先生,这江山就稳不住了”;是冯保拿着内阁的票拟,跪在他面前说“太后娘娘说了,必须留张先生,不然陛下这皇位坐不安稳”;是冯保在他批红之后,转头就添了“廷杖六十,逐出京城”的狠辣条款,转头又对他说“陛下,不打杀这几个刺头,张先生的新政就推不下去了”。
他以为那是为了大明,为了新政,为了不辜负太后和张先生的嘱托,才咬着牙下了那道旨意。
可到头来呢?
天下人都骂他万历皇帝薄情寡义,容不下为父守孝的直臣,骂他苛待言路,是个被权臣操控的昏君。
而张居正落了个“顾全大局、一心为国”的贤相名声,冯保则借着这顿廷杖,把所有敢反对张居正、敢违逆他的言官都打怕了,从此东厂的势力渗透到了朝堂的每一个角落,再也没人敢说他们半个不字。
“好一对内外相和的君臣,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大伴!”
万历猛地一挥手,御案上的砚台、笔洗、茶杯尽数扫落在地,青瓷碎裂的脆响在西暖阁里炸开,墨汁溅了满地,像泼开的血。
跪在地上的张宏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脑海里,嘉靖的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看透了权术把戏的嘲讽与冷冽:“现在才看明白?张居正和冯保,从来都是把你当幌子用。廷杖的旨意是你下的,骂名是你担的,好处全是他们俩拿的。高拱倒台是这样,夺情廷杖是这样,这十年里,哪一件事不是这样?”
万历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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