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西仓有人报了一具无名尸。大家都怕,说仓里要轮着死人。他偏说穷命不值钱,光脚去看。回来还顺走尸边一双草鞋。
陈更抬头。他看过自己的尸。
哪能是他。那尸脸泡烂了,身量倒像。
草鞋呢。
穿到开春,扔灶里烧了。
正月送来一具看不清脸的尸,按赤脚短工的身份入档。本人去看过,仍活了半年。七月又有人按同样地点、同样死状把他补进档里。
正月那具烂脸尸占了位置,等到七月,活人恰好被填进去。
陈更问那具旧尸埋处。通铺领头带他去城外义冢。坟很浅,木牌早被雪水泡白,只剩尸档号。
挖坟需要阳间文书,他没动土,只把引路钱压在坟头。
钱眼里没有魂路。
坟中空着。
他用一根芦管探土。下到三尺,管头碰到布,再往旁边摸,没有骨,也没有棺板。拔出芦管,管口带着一团纸灰。
义冢看守带来当月埋簿。正月二十四那一行写无名男尸,西仓后巷,阴差司收,棺钱、抬钱、草席钱三项俱全。领钱人各按手印,三枚印却出自同一根手指,纹路完全重合。
谁送的钱。
看守指簿尾一枚方戳。衙门送银,不见人。
陈更用纸拓下三印。纸人能充尸,一枚活指印也能拆成三名抬工。整场埋葬从收尸条到坟钱都做齐,唯独没有尸。
他沿空坟四周量土。东侧三尺处有半圈脚印,鞋底钉七枚圆钉,半年雨雪仍在土下留铁锈。七月赤脚短工后巷的墙边也有同样七钉印,是他当时随手记在派案簿边上的一处小痕。
提前立档的人,半年后回来验过补尸。
看守说七月二十五清晨,确有一个撑白伞的人进义冢,在这坟前站过。伞沿低,看不见脸;走时鞋上没沾土。
陈更让看守把空坟围起,不补埋、不烧纸,并在木牌上写。纸灰最怕再烧一遍,一烧,正月日期和替尸价都会散。
看守不敢接这个差。陈更以正差牌担名,在埋簿后落了自己的歪笔。空坟今夜出事便找他;有人再动坟,痕也会落在他的牌上。
正差牌铜钉沉下半分,接了这笔看坟责。看守这才取来四根涂石灰的木桩,围住坟角。每根桩上各系一只空铃;纸人若从土里爬,指上的灰会沾住铃口,随后才有响。
陈更把铃声定为一慢两快。寻常风只能撞乱,听见准拍,便是有人或有东西按着规矩动坟。他留给看守一张去阴差衙门的短签,不写死者名,只写坟号。
纸灰里混半枚倒写的日期:正月二十四。
【替尸冢·代价:先葬一名,后补一尸;过期未补,立档者自入】
旧坟埋的是纸人。纸人替短工先占了死位,等了半年,终于补到真尸。
陈更回看身后。义冢一排排坟包延伸出去,其中十几座没有香,没有草,土色和这座相同。
若都是替尸冢,提前写死的便不止一人。
他把半枚日期收进纸袋,写下坟号、土深、纸灰颜色。派案簿第五栏原本是沈押司点出的谁得利。
这一案,他写:立档者免于自入。
字刚落,义冢最远处一座空坟突然塌了。
土底露出一只纸扎的手。手中攥着下一张收尸条,日期是明日。
死者姓名那一栏,墨还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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