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
陈更走到棺前。灰线已经钻进尸身七窍,香根却不在香炉。它被人塞进死者舌下,三根黑头正往喉里扎。
他问魂:拔香算你自己断路,肯么。
棺板上又多一道划痕。
肯。
陈更用左手捏开尸身下颌。右手两指夹住香根,麻得辨不出冷热。他改用腕力往外拔。第一根带出一股灰气,老妇当场软倒;第二根出来,死者妻子脚下的线断;第三根像钩在喉骨上,扯到一半便停。
香头那条黑线往屋外绷紧。
有人在另一头拽。
陈更把方孔钱套上香根,低声数:一。二。三。
钱眼咬住黑线。他手腕一拧,第三根连着一片带字的薄皮从尸口拔出来。
薄皮像请帖一角,正面空白,背面盖着半枚喜字。
三炷香同时熄灭。
染坊伙计的魂从尸身坐起,第一眼先看自己的老母。他没留下话,只朝陈更点头。
门外有条水路。陈更引他走完,差牌添上第三分。
回到灵堂,老妇已经醒了。三个人的寿数各被截去半分,刚才那口香气收不回来。陈更把价写在纸上,叫他们留着,也叫他们记住送香人的伞。
死者妻子把灰绿香头全扫进簸箕,准备倒进灶。陈更拦住她。接寿香遇家火,会把灶当成下一只香炉;一家人同锅吃饭,余账便沿碗筷重新分。
他让人取一只破瓦罐,罐底铺河沙,再把三截香分别缠白线。第一截对应老妇,第二截对应妻子,第三截对应弟弟。白线上各打半个结,记明已经被截的半分。
埋到流水冲不到的荒地,罐口朝下。三日内别烧寿纸。
能把半分讨回来么。老妇问。
香客手里若有原账,才可能。眼下讨不回。
陈更说完便停,没拿别的话垫在后头。老妇低头摸儿子的手,手还软,魂却已经走完。接来的日子没把人留住,只让三个活人各缺了一角。
陈更查了门槛、香炉和装银子的纸封。三两银每锭底部都沾檀香粉,粉中混极细的红纸屑。他把无字火漆的拓样、二十四骨白伞和喜字薄皮并排记在同一页。
薄皮上的黑线起初分成四股。一股去当铺,一股往河埠,一股钻向北城,还有一股停在药行方向。陈更先用白线把最后一股压住,线下只是一名买过药的旧客,不是陈杏。
当铺那一股断在旧账页,河埠那一股没过水门。只有北城的线越走越黑,穿过两道坊门时,各在门钉上留了半枚空印。送香人走的这条路,官面没有查。
陈更一路以纸拓印。第一道坊门的印缺上角,第二道缺下角,两枚合起才是一枚完整的倒喜字。有人故意把路拆开,单看任何一处都像旧门钉锈。
到北城高墙前,黑线钻进排水孔。孔外的石灰刚补过,补痕上有官靴踩印。墙内响点卯,墙外却没有衙门匾。陈更绕到正门,才认出是府城阴差衙门的死人半边。
那只排水孔就在他每日领差的高墙底下,他此前从没留意。
那片薄皮在他掌心发潮。
原本空白的正面慢慢显出一条细黑线。线从染坊这户穿过半座府城,最后钻进北面一堵高墙。
墙顶挂着灯,墙后传来整齐的点卯声。
黑线的头,落在阴差衙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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