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更跨过糯米线。
倒下的两粒米没再立起来。
三个穿官服的分开两边,让出中间一条路。
谁也没再叫他的名字。
官船出西关渡口时,亥正刚过。
船身比周老汉那只渡船宽出一倍,乌篷压得低。船头不挂府旗,只挑一盏青纸灯。灯罩底下封着,火在里头烧,烟没地方走,罩顶熏出一块圆黑。
桅杆底下悬着一面窄梆。泡过水,木纹涨开,槌绳上结着一层白碱。
船尾坐着一个人。
同样的青官服,袖口那道边更宽。腰牌搁在膝上,一只手按着。牌面朝下。
三个提解差上船,沿前舱口站成一排。为首的把青布簿送过去。
沈押司,人提到了。
船尾那个人嗯了一声。
开船。
篙子扎进水里。船帮离岸,岸上的柳树往后退。
提解簿在沈押司膝上翻开。
陈更隔着三步,看那一页上的三道杠。末行空格里有墨从纸底往上返,先洇出右边一竖,再出左边那一撇。
两个字显全。
陈更。
底下跟着长出两个小字:候核。
他没应名,没画押。这本记的只是在途。真正的府册,他还没见着。
沈押司把册角压住,没往那一行落杠。
官船顺水往东。西关渡口那盏黄灯退成一点,拐过第一道河弯就没了。
三个提解差进了前舱。进去以后没有坐,三双鞋齐着舱板边沿,鞋尖朝外。
陈更在桅杆左边坐下。右肩靠不得,左胁也压不得,他把后背贴着桅杆当中那一道,坐到两边都不挨。
青纸灯晃了一下。
沈押司的影子落在船尾,官帽的两边齐着,一边没长,一边没短。水推着船走,影子跟着篷布起落,他按在腰牌上的手没起落。
陈更抬眼。
看的还是头顶上头三寸。
字在灯烟底下浮出来。
【府城阴差司押司·代价:身故后留任一百零三年;离任则████】
能看到字为止。
后头那一截没有墨杠。四个字像让湿手从右往左抹过,笔画搓在一处,涂过的那一块比周围低下去一线。
跟三个提解差头顶上涂掉的结契对象,同一个深浅。
陈更把眼往左挪了半寸。
那团字也跟着挪,始终挡在价的末一截上。
一百零三年。
沈押司按着的腰牌翻了个面。
牌上两个字:沈直。
他还背朝陈更坐着。
看够了吗,陈守夜?
陈更没动。
沈押司把腰牌重新扣回膝上。
活人的事,我一向少管。他说,你这双眼,是活人的事,还是死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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