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到下一刀,中间没歇。歇一次留一个尖,尖顶在纸口上,对着窗户看得出来。这道口上没有尖。刀口贴着装订线的里侧走,留下这么窄一条给线咬着。整叶抽走,线一松,前后的叶子跟着起绺,翻两回书就散了。留着这一条,合上跟原来一样。
裁的人手上有准头,也想清楚了要留多少。
陈更把桃木尺从后腰抽出来。
尺一尺二寸,一面刻寸,翻过来那一面刻分。三年里他量尸斑,量棺缝,用的都是刻寸那一面。刻分那一面他没怎么使过。
尺翻个面,尺侧贴住那条残纸,从针眼外沿量到裁口。
一分七。
整册从头翻到尾,他一叶一叶提线看。别的地方没有第二条残纸,叶数一个不缺。
单单少了这一叶。
他重新摊开那两页。一面十行,一行二十一字。
一叶两面,四百二十字。
祠祀这一卷,别的庙都写立庙的人么。
书办把册子那一头按住,让它别合上,谁捐的地,谁出的钱,题的什么匾,一样一样都写,写得比正文还长。哪一年塌的,哪一年补的,经手的是谁,也写。
陈更把火神庙那一条翻回来。密密一片,排到叶尾,一条不缺。
他翻回去。四百二十个字里,有这庙立在哪一年,有立庙的人,有这位城隍生前姓什么叫什么。
他掌根压着书脊,眼越过纸面上沿。册子上头是空的。三年里他见过字浮在人头上,浮在轿顶上。一本官刻的书上头,什么也没有。
被裁走的那一叶上头有没有,这本书里看不着了。
这书,县里有几本。
官刻三本。书办说,礼房一本,学宫一本,庙里一本。
庙里那本也是这一部。
一个版子印的,一个日子发下来的。三本一样厚。
陈更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
有底簿么。
县志没有底簿。书办把手在柜台边上按了一下,官刻的就是底。要是这一本上写错了字,全县就跟着错。
三本互相校么。
校什么。书办说,一个版子上刷下来的,三本是一本。
陈更拿指头在柜台边沿上点了三下,没出声。
三本是一本。这句话反过来他也听得懂:三本里随便哪一本还全着,缺的这四百二十个字就补得回来。
庙里那一本在人家自己柜里,他进不去。
学宫那一本在明伦堂,学官管着,白天有蒙童在里头念书。到那儿去要走北街,来回八里,还得先找个由头。
这一趟今天赶不及。他把它记在明天的头一行。
册子合上,两只手捧着递过去。书办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把册子放回函里,骨签插好,函口的带子系了两道。
这一册平常谁来看。
没人看。书办说,祠祀这一卷一年到头动不了三回。庙里赶祭的日子,我照着抄两行贴出去。
三回都是你抄。
都是我。
日头爬上了这一进的屋脊,光斜进来,铺到柜台上,铺到一半断在柜沿底下。
书办眯了一下眼,走过去够那根撑杆。撑杆从头一个眼里摘下来,往下压了一格,挂进第二个眼里。窗扇跟着落下来,光退到窗台上。
他两只手对着掸了三下。
上一个来看这一页的,是三月里。书办说,义庄的九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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