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板那一格填着日子。落板空着。旁边那一栏,栏头四个字底下压着两个小字:原因。原因底下那个空格,从这个人推着车进院那天起空到今早。半个月。
墨是现磨的,磨得稀。他蘸了笔,在砚台边上刮了两回。
落笔。
自认。
两个字写完,笔画松,往右斜,字比字大出一号。他没重写。
写完他把笔搁回砚台边上,拿指腹在字那一竖上虚虚扫过去。指腹没沾着墨。干了。
他知道自己刚才没做什么。没打,也没往那口棺材里吐一口。打一顿要一炷香的工夫,打完这个人还得躺回去,还得能开口说话。眼下全县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顶轿子怎么停。
这句他没说出来。
写的什么。林敬之在后头问。
自认。
棺材那头静了两息。
劳您。
陈更把簿子合上,捆了两道麻绳,回身走过来。
小哥。
轿子能停。
陈更站住了。
怎么停。
轿从城外抬进来,要过一道桥。林敬之说,过桥的时候轿不走,等中人先上桥。中人站在桥当中唱名。
唱什么。
唱帖上那三行。乾造八个字,坤造八个字,中人八个字。二十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唱,中间不许并气。唱完了轿才起,起了才过桥。
唱错了呢。
轿就停。
停在哪儿。
停在桥上。一步不动。
陈更把这两句在心里摆平了。
停到什么时候。
停到有人顶上去。
碗里那点油面上鼓起一个泡,鼓到该炸的高度,停住,又慢慢瘪了回去。
没炸。
顶的是谁。陈更问。
唱错的那一个。
林敬之抬起头。
所以这二十四个字,八年里我一个字没错过。
一共唱过多少回。
一百零六回。他说,末一回还没唱。
陈更看着他。
这个人跪在自己的棺材里,两边膝盖各顶着一块板,长衫的下摆压在膝盖底下,压得皱了。棺沿上摆着的四样东西,他认了三样。
唱名的中人,得是册上那个中人。
是我。
换个人唱行不行。
帖上第三行写的是谁,就得是谁。林敬之说,换了人,轿不认。轿只认那八个字。
你要是不去。
轿照走。到了地方,人照进去。
他把两只手从大腿上挪开,按在棺沿上,撑着,把身子坐正了。坐正的时候棺底那把干稻草响了一声。
我这一百零七个名字,林敬之说,只有末一个是我自己写进去的。这一个,我想自己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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