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贴着东墙根走,走到墙角那棵歪脖树底下,两手搭上墙头,撑起来。
上到墙头,他骑在墙脊上,把上身拧回去看院子。
九个红衣人全转过来了。
面朝他。九张脸,一张不少。
它们的脚没动。红衣的下摆压着地,一个褶子都没换过位置。
他刚拨回闩的那扇窗里头,秤响了一声。
秤杆上的星,让人拿指甲弹了一下。隔着窗纸出来,只剩个细尖,落在耳朵里就没了。就那么一下,没有第二下。
他没听见脚步。窗纸上也没有影子过。
他从墙外落下去,左脚在土坎上崴了半下,没停。
出庙墙往西,绕过那口塌了半截的废窑,上土道。
数到三百的时候,他还在庙墙外头。这一趟他超了。超出去的那一截多长,今夜没人替他记,他也没往回补。
三里地他走了半个时辰。
这段路他平常走两刻。今夜他把脚放实了走,一步一步压着走,不叫自己跑起来。跑起来的人要回头。
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走夜路的人回一次头,就得回第二次。
他一次没回。
走到第二里上,他把手按在怀里那包上。隔着两层油纸,册子的角顶着肋骨,顶一下他就知道东西还在。
册子不能带进城,也不能搁在庄里。天亮头一件事是挑一行去核,挑不认得的那种,年纪大的,住得远的,最好是已经落了板的。核之前谁也不说。
道两边是坟地,夜里有虫。他还没到跟前,前头那一段的虫先住了嘴,等他过去十来步,背后又接上。他数着这个走:断在哪儿,接在哪儿,中间那一段有多长。头两回是七八步,第三回长出去二十来步才接上。他没停,也没去数第四回。
义庄的院墙先从坡上冒出来,跟着是门。
他在门口停住了。
门槛外头有一道糯米线。
白的,从门框这头拉到那头,到底没断。
这两夜他都没撒。一升八文,他停了两夜,停得有数。
他蹲下去。
先看宽窄。中间厚,两边薄,米往两头收着走,跟他自己撒的一个样。宽了费米,窄了压不住门口那道风。
再看门槛底下。门槛底下有一道坎,坎上的土松,米撒到那儿要多给半指,不然后半夜风一顺进来,那一段先空。这个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师父手记里没有,他也没跟谁说起过。
坎上就是厚的。
他捻起一粒,捏开。米心白的,干的,露水还没上去。米撒下来不到半个更次。
他一直蹲着,没起来。
院里有声音。
碗沿上敲了三下,一慢两快。第三下手重了,碗底跟着颤了一声,颤完才静。
林秀才在替他应更。
那声音停在第三下上。院里再没有别的动静,棚那头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土上,落到糯米线跟前收住了。
米是新的,撒得匀,连门槛底下那道坎上要加厚的习惯都一样。他在门外蹲着,没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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