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了二十六年。他说,二十年前那把火我看着烧完的,四十一具我一具没漏。这二十六年我什么都验,什么都不怕。
他把那卷蓝布往腋下一夹,夹得很紧。
这个我不验了。
陈更没拦他。
你师父的事,你别再来问我。老蔫说,我年纪大了,记不真。记不真的话说出去要害人,我这行当害不起。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不快,两只手背在身后托着那卷刀,跟他每回从坡上下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单间里剩下陈更一个。地上摆着老蔫掏出来的那一排家伙,一件都没收。
老蔫这一包作废了。他手记里还夹着一包,是从张小满那三张符上刮的。两包本来能凑出一句话:庙里的香和观里的符,掺的是同一样东西。
现在纸还在,白印还在,东西没了。剩下的那一头是他自己刮的,拿出去说,没人信。
出了西跨院天开始亮,东边那条白已经拉得能看清脚下的道。
礼房在前院第二进。
书办正在开窗户,看见陈更进来,手停在窗撑上。
陈小哥?
城隍庙那本功德簿。陈更说,我看一眼。
取走了。
什么时候。
昨儿夜里。书办把窗撑挂好,掸了掸手,我不当值。簿子搁在东头柜里,今早我来点,柜是开的,簿子没了。
有底簿吗。
有出入的册子。
册子摊开在柜台上。最末一行墨色比上头新,字也大一号:城隍庙功德簿一册,取。底下签着两个字,日子是昨夜。
陈更把册子转过来,对着窗口的光。
前面十几行都是这书办的字。他写字的时候,最后那一竖收笔往右歪半分,一行一行都歪,歪得一样。
末一行那个字,一竖是直的。
收笔的地方按得很重,墨积了一小团。写字的人手上有劲,写得慢,慢到每一笔都要压一压。
这是你写的?
书办凑过来看了三息。
他没说话,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在算盘架子上放了一下,又拿开。
我不当值。他说。
册子推回去,推到原来那个位置,边角对齐柜沿。
劳驾。这一页别撕。
撕它做什么。
我说别撕。
外头锣响起来了。
东街那头唱开了戏,锣鼓一阵一阵地过来,隔着两进院墙,词听不清,板眼很齐。府城赏的那面匾昨儿已经挂上了庙门,戏还要唱三天。
陈更在班房外的石阶上坐下。
《守夜手记》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半页空白。
炭条在鞋底上蹭了两下。
他写了三个字。
看门狗。
字歪,第一个字大,后两个小。写完他没合本子,就那么摊在膝盖上盯着看。
锣鼓从东街那头一路过来,中间夹着人喊。有人在喊青槐县,有人在喊县尊。
衙门发的那五两赏银,他兑铜钱那天还嫌钱铺抽头抽得狠。这会儿他想起来,那点抽头根本不算什么。
五两银子,买了三天戏。
牢头是自己找过来的。他蹲在石阶下头,膝盖抱着,一夜没睡,眼窝陷进去两个坑。
陈小哥。
我想起来了。
你说。
他笑着说……牢头停住,喉咙动了一下,他笑着说,你们抓的……
再来。
牢头把那句话学了三遍,学到第三遍还在抖:他笑着说,你们抓的,是看门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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