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头换上青色旗帜的第二天,阿禾就到了。
他骑着一匹矮脚青骡,骡背上驮着两只沉甸甸的藤箱,箱中装满了笔墨、竹简和空白帛书。他从睢阳出发,一路向东走了整整五天,风尘仆仆地抵达济南。进城时,守卫城门的革军士兵认出了他,笑着冲他行了个礼,连通关文牒都没查验便放他进去了。阿禾道了一声谢,牵着青骡穿过城门,走在济南城的青石板街道上,看着那些已经被清理干净的街巷,看着两侧店铺重新开门迎客,看着百姓们提着菜篮和米袋匆匆走过,眼中不觉浮起一丝笑意。
他在城中的府衙前找到了赵破虏。彼时赵破虏正在堂中吃午饭——一碗粟米饭,一碟咸菜,一碗热汤,简单得不像一个刚刚打赢了一场大战的主将。看到阿禾出现在门口,赵破虏放下碗筷,抹了抹嘴,笑着站起身来:“阿禾,你来得正好。我正在发愁,打下齐地这么大一摊子,没人帮忙记录整理。你还像在伏牛山那时候一样,给我当个书记官吧。”
阿禾喜出望外。他在伏牛山时,曾有一段日子专门负责记录陈冲军中的大小事务——粮草出入、军功赏罚、行军路线、作战经过,事无巨细,一笔一笔记下来。后来革军主力东征,他被留在后方看守粮草辎重,那份记录工作便搁下了,至今已将近半年。如今听赵破虏提起,他心头那一团沉寂了许久的火苗,又噼里啪啦地燃了起来。
从那天起,阿禾正式在济南城中安顿下来,重操旧业。他每日早起,先到赵破虏的帐中或堂中报到,听赵破虏部署一天的公务,或汇报战况、或阅处文书,他坐在角落里,提着笔,将每一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记录下来。午后,他或是跟着赵破虏外出巡视城中各处,或是独自去探访那些归降的齐地降将,与他们攀谈,打听战前战后的各种细节与传闻。到了夜间,他便在灯下整理白日的笔记,将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串成一行行整饬的文字,誊写在略有些发黄的竹简上。
阿禾渐渐发现,齐地的归降过程,远比他在睢阳时听闻的更加跌宕和复杂。
济南之战后,田戎败亡的消息像一阵秋风扫过齐地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原本就在观望中的地方势力,几乎是在数日之内就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每天都有骑着快马的信使从四面八方赶到济南,带来一封封归降文书和一方方印绶。到后来,就连济南府衙的门前都排起了队伍,各县各邑的使者们穿着素衣,手里捧着降表,等着入内觐见赵破虏。
赵破虏按照陈冲在长安传来的指示,对待这些归降者的态度只有一个原则——宽大,但明确。
对于主动献城、交出兵权、配合均田的地方首领,赵破虏一律给予优待。原本有官职的,依才能和功绩重新安排职务;不愿意继续为官的,发一笔丰厚的遣散费,允许他们带着家眷返乡安居。田氏宗族中那些参与过抵抗但及时投降的将领,也免于追究责任,只要他们交出兵权和土地,革军便不再秋后算账,给他们留足体面。对于那些在革军推行均田时积极配合的首领,赵破虏甚至还会额外拨出一笔粮食和钱帛作为赏赐,以示嘉奖。
但对待那些冥顽不灵者,他也毫不手软。
齐地东部的东莱一带,有一个名叫王平的豪强,拥兵三千,占据着几座城池。济南之战前,他信誓旦旦地答应田戎会出兵助阵,但直到田戎兵败身死,也没有派出一兵一卒。赵破虏率军接收齐地时,王平又改口声称愿意归附,却在背地里屯粮积兵,既不交出兵权,也不回应革军的征召。赵破虏给了他三次机会,三次都得到了敷衍和搪塞的回复。第四次,赵破虏不再派人去问了,他亲自率三千骑兵连夜奔袭三百里,在黎明时分将王平的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平仓促应战,但他城中那三千兵马大多是从未经历过大战的杂兵,在革军骑兵的冲击下一个照面便溃散了。王平试图从北门突围,被早已等在那里的革军骑兵截住,回头再向东门逃窜,又被迎头杀来的革军堵了个正着。混战之中,王平被一杆长矛挑落马下,跌断了肋骨,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赵破虏马前。
赵破虏骑在马上,低头看着那个狼狈不堪的败将,只说了一句话:“我给过你机会。”
王平被押到济南公审之后问斩,首级挂着城头示众三日。他名下的田产被全部没收,按均田制分授给了当地的百姓。这一颗人头的震慑力,比十道军令都管用——从那之后,原本还在拖延观望的几个小势力,纷纷在当天就派人送来了降书,主动交出城池和兵权,再无二话。
阿禾在记录这段往事的时候,笔触不自觉地用上了比较用力的笔法。他在竹简上写道:“赵公之治,宽猛相济。顺者得生,逆者不赦。齐人由是知其威,而畏其令,亦感其德。”
除了这些降与叛的故事,阿禾还记录了大量关于均田令推行过程中那些细致入微的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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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军在每一座新接收的城池,都会先贴出安民告示,宣布均田令的内容。随后,官府派出的丈量队伍便会分赴每个乡里,逐村逐户地测量耕地、登记人口、造册立户。这是一件浩繁而琐碎的工作,需要大量的文官和算手的配合。好在陈冲在长安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从关中抽调了一批熟悉均田事务的文书能手,跟随大军一起东进,专门负责这项工作。
阿禾亲眼见过一个场景——济南城外的一个村庄里,一名年过花甲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自家的地头,看着革军的丈量员在田埂上拉绳索、立木桩。老人一开始满脸戒备,皱着眉头,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当丈量员量完土地,笑着告诉他,这十亩地将全部归他名下,而且革军还会发放耕牛种子的时候,老人愣了很久,忽然扔掉拐杖,当场跪在田埂上,朝着济南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他磕得极用力,额头上都磕出了血。
丈量员吓了一跳,赶忙过去搀扶,老人却执意不肯站起来,只是嚎啕大哭,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下来,滴进脚下那片他即将拥有的土地里。
阿禾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幕。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竹简和笔,飞快地记录下了这个场景。他知道,这样的故事,比任何战功更能说明革军为何能赢得天下。
归降的浪潮持续了将近一个月,随后便渐渐平息下来。那些愿意归附的势力已经全部归附,剩下的几个偏远角落的小股势力,也并无太多抵抗之力,很快就被革军派出的队伍逐一清剿。到第三个月初,赵破虏最后一次清点齐地的降表和户籍归档时,那片曾经四分五裂的齐地,已经聚拢成了一幅完整的版图。十二座城池、三十余万的户籍、两百多万亩的均田登记在册,兵权全部收归革军,地方的军政和民政已纳入统一管辖。
赵破虏派人将厚厚一叠户籍文书送回长安,同时附上了一封亲笔信。信上的字依然不怎么好看,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齐地已定,全境皆归附。均田已推行,百姓安堵如故。请将军示下,革军下一步是继续东进,还是班师休整。
阿禾在自己的记录中也写下了同样的意思。但他要比赵破虏的信写得更加丰满,他详细记载了齐地归附的整个过程,从济南之战的硝烟到各个地方势力陆续来降的细节,从均田令推行时百姓的欢呼到王平被正法时众人的惊惧。他将这几个月来的记录整理成册,用麻绳仔细装订好,放在床头一个单独的木箱中,与之前在伏牛山和梁国时期的那几卷记录摆在一起。
那一夜,阿禾坐在灯下,将最后一支笔涮洗干净,然后吹熄了油灯。黑暗中,他默默靠坐在床头,想着那些刚刚被记录下来的故事,想着那些跪在田埂上嚎啕大哭的老人,想着赵破虏在城头望着远方时的背影,也想着远在长安的陈冲此刻是否正在灯下审阅着那些从齐地飞去的文书。
窗外的冬风呜呜吹过,带来一丝干燥而清冽的气息。齐地的冬天来了,但阿禾知道,这片土地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春天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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