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捷的文书送到长安的时候,正是午后。秋日的光线从西面的窗棂斜斜照入,在书案上投下一片金黄。陈冲午睡方醒,正靠着凭几喝一碗温热的米粥,听到门外亲卫通禀的声音,手上动作顿了一顿,放下碗,理了理衣袍,沉声道:“进来。”
信使风尘仆仆地走入堂中,双手呈上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简。陈冲接过,展开,目光一行行地扫过那些文字。赵破虏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力道扎实,透着武人的干脆利落。信的内容简明扼要——梁国全境已定,刘永降为睢阳侯,正在押送长安途中。各地归附的情况、整编降军的人数、接管司的运转状况,一一列得清清楚楚。
陈冲看完信,没有露出过于兴奋的神色,只是眼中微微一亮,随即恢复了平静。他将竹简卷好,放在案上,端起没喝完的粥,缓缓饮尽,像是在咽下一口酝酿了很久的谋划。
梁国定了。齐地的门,也终于算是真正打开了。
他没有急着给赵破虏回信。因为他知道,齐地的反应,一定比信来得更快。果不其然,仅仅过了七天,长安城门处就有一行人马抵达了。
这一行人的领头者,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整洁的深色官服,头戴进贤冠,须发整齐,面容清癯,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老儒家臣般的持重和谨慎。他身后的随从不多,只有十几人,牵着几匹驮着礼物的马匹,排着整齐的队列进入长安西城门。守门士兵查验过他们的通关文书后,便放行了。
这个老者的名字叫田叔,是田氏宗族的家臣,在田戎身边做事已经三十年,深得信任。他此行的任务,打着“恭贺陈将军平梁之功”的旗号,实际上的目的,却远没有那么简单。
田叔被安顿在城中驿馆住下,次日一早,便递上了求见的文书。陈冲没有让他久等,当天上午就安排接见了他。
接见的地点设在长安旧宫的一座偏殿中。殿中陈设并不奢华,几张案几、几把椅子、一幅挂在墙上的地图,以及角落里一盆正在开放的金桂,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陈冲穿着常服,没有披铠甲,也没有戴冠,只是一身青色的宽袖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的带子。他的面容年轻而沉稳,坐在主位上,目光平和,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重量感。
田叔步入殿中,躬身行礼,行的是觐见上官的礼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也无僭越。陈冲抬手还了半礼,请他落座,命人奉上茶汤。寒暄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将军平定梁国,威震天下,实乃当世豪杰”之类的奉承之词,陈冲一一应过,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田叔一边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他心中暗暗感到惊讶——传闻中的陈冲,手握重兵、坐断关中,他原本以为那会是一个如赵破虏那般雄壮魁梧的武将,或者至少是一个锋芒外露的人物。但眼前的陈冲,却像一个深潭,波澜不惊,看不出深浅。
寒暄过后,田叔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正题。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像是随意聊起家常般说道:“老朽此番来长安,一是恭贺将军平定梁国之功,二来,也是受我主之托,向将军请教一件事。”
陈冲目光微动:“何事?先生但说无妨。”
田叔放下茶盏,斟酌了片刻措辞,缓缓说道:“我主田戎,虽然偏居齐地,但久慕将军威名。梁国既平,齐地诸家无不震动,但人心惶惶之际,议论也多。有人主张望风归附,有人主张独守城池,也有人……对将军的真实意图存有疑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注视着陈冲的神情。陈冲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于是田叔继续说了下去:“齐地诸家想问将军一句——革军东来,是要吞并整个齐地吗?若是齐地诸家愿意归附,是否能保有自己的封地和军队?”
这两个问题,才是田叔真正此行的目的。前面的那些客套和试探,都只是铺垫而已。他小心翼翼地将话递出去,然后屏息凝神地等待着陈冲的回答。
殿中安静了片刻。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间射入,在地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陈冲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中快速地将齐地的形势过了一遍——十几股大小势力,互不统属,如同一盘散沙。如果逐一用兵,至少要耗费一年半载,死伤无数。但如果能够利用他们之间的猜忌和恐惧,分而化之,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才是上上之策。
他抬起头,看着田叔,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革军不是来吞并齐地的。革军是来收复齐地的。”
田叔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中的深意,陈冲已经继续说了下去:“齐地自古以来便是大汉的疆土,如今四方割据,各占其地,革军要做的,是让这些土地重归统一,而不是去争夺那一点点地方的归属。所以,请先生回去之后转告田公——革军只收土地,不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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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微微变深,声音也随之沉了几分:“但抗拒者例外。”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田叔只觉背脊一凉,一种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直冲而上,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心中飞快地品味着陈冲那两句话的分量。
“只收土地,不杀人”——这意味着,只要齐地愿意归附,革军可以保证性命,甚至也许可以保留某些形式的待遇和地位。“但抗拒者例外”——这不需要任何解释。刘永的梁国,就是前车之鉴。刘永投降了,活了下来,封了侯;而那些曾经抵抗过革军的人,现在已经在另一个世界思考自己当初的选择了。
陈冲的话简短到近乎吝啬,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深深扎入了田叔的胸口。他意识到,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不是那种喜欢说大话的野心家,而是一个务实而冷酷的统治者。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算数。
田叔整理了一下思绪,又试探着问道:“那……那些愿意归附的势力,将军打算如何安置他们?是像对待刘永那样,封侯安置?”
陈冲摇了摇头:“刘永是一国之主,降了之后封侯,那是适当的体面。齐地的诸家,没有那么大的分量。他们若愿意归附,革军不会追究过往,也不会没收他们合法的财产。但他们控制的城池、兵马和户籍,必须交由革军统一接管,不得保留私兵。若有人才可用,革军自然会用;若想回乡务农,革军也会给予安置。总之,归附者,善遇之;观望者,等待之;抗拒者,剿灭之。”
他的语调始终平静,像在陈述一套早已拟好的条文。田叔听完,沉默了很久,心中反复盘算着这些话的含义。他此行的任务之一,就是要为田戎争取一个尽可能好的条件——最好是能保住齐地的自治地位,保存田氏宗族的实力和地位。但陈冲的开价清清楚楚——城池、兵马、户籍,全部交出来,没有商讨的余地。
田叔又试探了几次,试图在某个细节上寻找到一些松动。比如,是否可以保留田氏宗族在临淄的一些护卫,比如某些城邑的赋税是否可以由田氏宗族代收,比如归附之后,田氏宗族的族人是否可以优先担任地方官职。陈冲一一听着,有的直接拒绝,有的则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到时再议”。他既不把这个使者当作敌人来对待,也不会给他任何超出底线的承诺。
田叔见实在问不出更多东西,便识趣地告退,回到了驿馆。
他没有急着离开长安,而是又逗留了三天。在这三天的时间里,他走遍了长安城的几个城门和市集。他看到了城中井然的秩序——商铺开门营业,百姓往来不绝,街上巡逻的士兵步伐整齐但并不扰民;他看到了军营中操练的场面——成千上万的士兵列成整齐的方阵,随着令旗和鼓声进退有度,旌旗遮天,兵甲耀眼;他还看到了城外的仓廪,一车车的粮食从各处的农田运来,堆满了城墙根下的一个个粮垛。
他甚至还在一个城门口,亲眼看到了一队从梁国押送回来的俘虏。俘虏们穿着灰色的布衣,低着头排着队,被革军的士兵押着走向城外的劳役营地。但他们没有戴枷锁,也没有被鞭打驱赶,只是沉默地走着。队列中一个年纪稍大的俘虏,走着走着忽然歪了一下,旁边的革军士兵伸手扶了他一把,又递过去一个水壶让他喝了两口水,然后继续走。
田叔站在路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陈冲所说的“只收土地不杀人”,不是一句空话。革军对待俘虏的方式,和刘永当年对待战俘的方式简直天壤之别。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应该回去劝说田戎,接受这个年轻人的条件。
离开长安的那天,田叔策马走在那条来时的官道上,回头望了一眼已经渐远的城墙。城门上,那面青色的旗帜正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青色大鸟,傲然注视着这片古老而辽阔的大地。他收回目光,拍马前行,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陈冲说的那句话。
“革军只收土地,不杀人。但抗拒者例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缰绳。他知道,当他回到临淄,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田戎的时候,齐地那些大大小小的势力,很快就会像秋天被收割的庄稼一样,一片一片地倒向革军的方向。
只是不知道,到了那时候,还有多少人不识时务,非要等到刀刃架到脖子上才肯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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