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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西征兵力(第1页)

油灯的灯花又爆了一下,溅起的热屑烫得王况指尖一缩,他才发觉窗纸已经泛了鱼肚白。外头先是传来李铁蛋匠作营的打铁声,比往常沉,叮—当—的,每一下都砸在青石板上,是最后一批矛头淬火的声音。接着是马蹄声,不是零散的,是成片的,踩得官道上的露水四溅,还有步兵的皮靴蹭过青石板的摩擦声,闷得像远天的雷。

他赶紧把户籍册合上,揣好怀里的草蚂蚱,刚迈出功曹室的门,就看见杜延年佝偻着背站在台阶下,麦秆眼镜上蒙了层水汽,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脚边堆着三本厚厚的账册。“王法曹,粮草都核验完了。”老头子没抬头,指尖点着账册上的朱砂批注,“三万兵,每人带十日干粮,随军粮车三百辆,载新麦十万石,农具五千套,另有种子两千石,都是耐寒的关中麦种,是郑老先生挑的。每辆车都贴了‘安民粮’的条子,不是军粮,是给关中百姓的。损耗算过了,走河东道到蒲坂津,再入关中,每百里耗百分之三,十万石粮运到长安还剩九万七千,够刘秀的大军啃半个月,也够我们先安顿三万逃民。”

王况点头,跟着他往城外走。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他缩了缩脖子,把陈冲给的旧羊皮袄裹紧了点。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先是步兵,两万五千人,站成三十六个方阵,每阵百人,矛尖统一朝前,在晨光里泛着红。每个步兵的腰里除了环首刀,都别着一把新打的锄头,锄刃亮得能照见人——是李铁蛋特意改的,锄柄短了三寸,既能翻地,也能当短兵器用。有个小兵的锄柄上系了个红布条,是昨晚他娘连夜缝的,说“辟邪,还能当记号,你爹当年就是系着这个去种地的”。

然后是骑兵,五千人,分成十个大队,小六子骑着乌骓马站在最前面,矛杆上的红线头是新系的,在风里晃得像团火。他马鞍的一侧挂着个布包,是给丫蛋带的瓜子,另一侧挂着个种子袋,装着魏郡的新麦种。他看见王况,憨笑着挥了挥手,矛尖差点扫到旁边的步兵,被赵破虏瞪了一眼,才缩了缩脖子。赵破虏的铁甲上沾了点露水,冷光森森,她的矛杆上也系了个东西——是丫蛋的那只干硬草蚂蚱,和小六子的红线头系在一起,风一吹,草蚂蚱的腿晃得像是真的在跳。

阵中还有三千个熟面孔,都是之前投降的赤眉兵,王大力站在最前面,胳膊上还留着当初被赤眉军官打的疤。他看见王况,隔着方阵喊:“王法曹!俺们熟悉关中的路,哪个山沟能藏兵,哪个村子有井,俺们都清楚!这次回去,俺要先去长安城外的破庙,俺娘还在那住着!”他身后的一群降卒都跟着喊,声音洪亮,没有半点勉强——陈冲之前说了,这次西征不拿他们当炮灰,打完就分地,愿意留关中的留,愿意回魏郡的给路费,所以他们比谁都积极。有个叫二牛的降卒,之前被赤眉抓了三年,他爹娘死在樊崇的抢粮队伍里,这次主动要求当先锋,说“俺闭着眼都能摸到长安的未央宫,俺要亲手砍了樊崇的脑袋,给爹娘报仇”。

第五伦抱着花名册,站在方阵旁边,挨个点名,结结巴巴的,但是一个都没漏:“第一方阵,到!第二方阵,到!……骑兵第一大队,到!……向导营,到!”他点到最后,声音都哑了,把花名册往怀里一揣,抹了抹眼睛,说“都齐了,一个不少”。点名的时候,有个叫狗剩的小兵从队列里站出来,他是上个月从关中逃过来的,爹娘都饿死在渭水边,他攥着手里的一双新鞋,是娘临死前纳的,鞋底九九八十一针,他说“俺要回去,把俺爹娘埋在自家地里,再种上三亩麦,让他们也能吃口新粮”。

城根下挤满了送行的百姓,张婆拄着酸枣木拐杖,瞎了一只的左眼对着方阵的方向,手里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的是刚蒸好的糖饼,每个饼上都按了个红枣,是丫蛋生前最爱吃的。她看见王大力,就往他怀里塞了两个,说“到了关中,先给你娘吃,别让她饿着”。旁边有个大娘拉着狗剩的手,往他怀里又塞了一块腌萝卜,说“别惦记家,家里有老王头守着,你只管去把那些龟孙子赶跑,回来种咱家的三亩地”。周蒙带着学堂的娃娃们站在最前面,个个手里举着草蚂蚱,是昨天连夜编的,草叶子还带着新鲜的涩味。郑伯仁站在他们旁边,捻着白胡子,等点名完了,就领着娃娃们念《诗经》:“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稚嫩的声音混着风声,飘得很远,连方阵里的士兵都跟着念,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风声。

陈冲是最后出来的,没穿华丽的盔甲,就穿那身洗得发白的皮甲,披着那件旧羊皮袄,怀里揣着丫蛋编的草戒指。他走到临时搭的土台子上,没拿稿子,就看着底下的三万兵,看着台下送行的百姓,看着远处飘着麦苗旗的旌旗——革军的旌旗不是绣的龙虎,是绣的一株饱满的麦苗,是李铁蛋的妻子用绿线绣的,针脚有点歪,但是结实。台下先是安静,连风都停了,只有旌旗猎猎的声音。陈冲开口,声音不高,但是稳,每个字都砸在人心里:“关中父老,望我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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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字,说完,台下先是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喊声,不是“万岁”,不是“必胜”,是整齐划一的“安民!安民!安民!”喊声震得城楼的瓦都在颤,连张婆篮子里的糖饼都晃了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是台下都听得见:“我们不是去抢地盘的,是去种地的。到了关中,第一件事是开仓放粮,第二件事是分地发种,第三件事是打跑那些抢粮的龟孙子。谁要是祸害关中百姓,不用军法,我先砍了他的头!”

台下的喊声更响了,王大力把胳膊举得老高,喊得嗓子都哑了,狗剩攥着手里的新鞋,眼泪掉在鞋面上,把针脚都打湿了。赵破虏把矛往天上一举,矛杆上的草蚂蚱晃得厉害,小六子跟着举起矛,五千骑兵的矛尖汇成一片红色的海洋。有个老兵抹了抹眼睛,说“俺当年从关中逃出来,爹娘死在半道,临死前说‘啥时候能有个当官的给咱口粮,让咱种自己的地’,今天终于等到了”。

誓师完了,大军开拔。三百辆粮车走在最前面,每辆车的车辕上都贴着“安民粮”的粗麻纸条,车轱辘碾过官道上的露水,吱呀吱呀的,像老家犁地的声音。步兵方阵跟在后面,步伐整齐,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闷得像雷,每个士兵腰里的锄头都晃着,锄刃反射着晨光。骑兵在两侧护卫,小六子的乌骓马跑在最前面,马尾扫过路边的草叶,带起一串露水珠。向导营的王大力走在最前头,指着远处的山影,跟旁边的士兵说“翻过那座山,就是河东地界,再走两天就能到蒲坂津,寇恂的守将跟我们换过粮,不会拦着”。

王况站在城楼上,看着大军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怀里的草蚂蚱硌着胸口,带着点熟悉的涩味。他回头看,城里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烟,张婆的粥香飘得很远,学堂里的读书声又响起来了,老周扛着锄头在屯仓门口转悠,看见他,啐了一口,喊“看啥呢?回来吃饭!粥都凉了!”老周身边跟着五千留守的兵,个个腰里别着锄头,看见王况,都笑着打招呼,说“王法曹放心,俺们守着家,谁来了都讨不了好”。

他笑了笑,转身往城里走。路过丫蛋的坟头,他停下来,把早上张婆塞给他的一个糖饼放在坟前,摸了摸那截系在柳枝上的红线头,轻声说:“丫蛋,叔叔们走了,家里有我守着,你放心。等他们回来,给你带长安的糖饼,比这个还甜。”风一吹,红线头晃了晃,像丫蛋生前晃着羊角辫的样子。

回到功曹室,他重新翻开户籍册,第一页还是丫蛋的名字,他在后面又添了一行小字:“西征军发,三万儿郎,皆带锄犁,安民而去,待归。”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晒得窗纸发暖,远处的麦田在风里晃,像一片绿色的海洋。他拿起笔,开始处理今天的公务:给刚到的四百名关中逃民分地,给军属发额外的半斤蜜枣,核对屯仓的存粮数目。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像麦苗生长的声音,安稳,踏实,充满了力量。

中午的时候,张婆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碗底卧了个糖饼,说“忙了一上午,吃点东西。陈将军走的时候说,让我看着你,别饿着。丫蛋要是知道你这么辛苦,会心疼的”。王况接过粥碗,热气熏得眼睛发酸,咬了一口糖饼,甜得很,就像丫蛋生前爱吃的那样。窗外传来匠作营的打铁声,织坊的机杼声,学堂的读书声,还有老周骂骂咧咧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安稳的歌。

他知道,这三万兵,带的不是杀戮,是种子,是希望。而魏郡的根,稳稳地扎在土里,不管西征的路有多远,不管遇到什么风雨,只要根在,一切都能重来。远处的官道上,大军的旌旗已经看不见了,但是风里还飘着麦苗旗的气息,混着草蚂蚱的涩味,飘得很远很远。等到来年麦收的时候,关中的地里也会长出绿油油的麦苗,就像魏郡的一样,安稳,踏实,充满了生机。

傍晚的时候,他登上城楼,看着西边的方向,那里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刚烙好的糖饼。他摸了摸怀里的草蚂蚱,干硬的草叶子带着点熟悉的温度,仿佛丫蛋的小手还在攥着他的手指。他轻声说:“丫蛋,你看,叔叔们去给你挣一个安稳的天下了,等他们回来,你就能在长安的街上跑,能随便吃糖饼,能编好多好多草蚂蚱,再也没人能欺负你。”

风卷着革字旗的破洞,把旗子吹得猎猎响,王况笑了笑,转身往城下走。晚饭的粥香又飘起来了,张婆的喊声混着娃娃们的笑声,填满了整个魏郡的夜。他知道,这个夜,安稳得很,就像接下来的每一个夜一样。而西征的路,也会像这魏郡的日子一样,一步步,走得踏实,走得稳当,直到抵达那个满是麦香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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