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抱着丫蛋往回走,小丫头手里攥着一根刚拔的麦苗,晃得绿莹莹的。风卷着粥香从屯仓那边飘过来,张婆的喊声混着周织娘织机的咔嗒声,把清晨的寒气都烘暖了几分。刚跨进公府的门槛,就看见院里站着个穿藏青官服的汉子,靴底沾着河内特有的红泥——和魏郡的黄胶泥不一样,一看就是从南边过来的。那人见了他,赶紧躬身行礼,手里捧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匣角还露着半片麻纸的边,是邓禹常用的那种粗纹河内麻纸。
“陈公,在下冯异麾下偏将耿弇,奉大司徒邓禹之命,给公送信来了。”耿弇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哈出的白气在冷屋里散成雾,“大司徒亲笔写了三日,刘公还特意加了私印,说一定要亲手交到您手上。”
陈冲把丫蛋放在炕上,接过木匣,指尖先碰到了封口的蜡——不是官用的朱砂火漆,是普通的黄蜡,上面按着个浅浅的指印,看着像是刘秀的手纹。他撬开蜡封,展开信纸,第一行就是邓禹工整的小楷:“伯昭兄台鉴:岁首春寒,秀已于鄗城称帝,定国号汉,改元建武。念及昔年洛阳殿上,兄缩柱后算亩数,秀私赠胡饼半块,兄笑曰‘半块饼能活一人,十亩麦能活一家’,今思之,诚不我欺。”
丫蛋爬过来,小手拽着信纸的边角,把纸扯得哗啦响。陈冲摸了摸她的头,继续往下读,信里的字越来越软,不像公文,倒像老友叙旧:“今河北初定,关中赤眉未灭,北边流寇尚存。兄在魏郡治民两载,兵精粮足,民心归附,此皆兄之能也。秀欲与兄共安天下,特封兄为燕王,食邑十万户,河北三郡任兄择取,部属悉数保留,军政自主,只需名义上奉大汉正朔即可。此信乃秀口述,禹笔录,未假手他人,字字皆真,勿疑。”
信的最后还附了个小注,是邓禹的笔迹:“伯昭兄,你我当年同在更始麾下,深知乱世百姓之苦。今刘公称帝,意在平定天下,非为一家之私。兄若肯助,河北可免刀兵,百姓可安其居。望兄三思。”
陈冲读完,没说话,先把信递给旁边的赵破虏,又让耿弇坐下,端来一碗刚熬好的红枣粥,粥面上浮着几粒张婆腌的萝卜丁。“先吃饭,走了几十里路,肯定饿了。信的事慢慢说。”耿弇捧着粥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几点在官服上,也没顾得上擦,先喝了两大口,暖得眼眶发红,才说:“刘公这次是真的诚意十足,之前封侯的诏书都拟好了,是大司徒亲自写的,没让别人碰过。还说要是您不愿意去河北三郡,就封魏郡为王畿,您照样管着,不用改任何制度。连您部下那些屯长、什长,官阶都保留,一文钱的差饷都不用减。”
老周扛着卷刃刀从校场过来,听见“封王”两个字,啐了一口,刀身撞在石阶上哐当作响:“封王有啥用?老子当个屯长,管着几十号人,顿顿有饼吃,比啥燕王都强!去年那谢禄封大将军,不照样饿得啃树皮?”小六子憨笑着接话,矛杆上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俺也不要当王,俺要当骑兵头,骑着乌骓,守着咱们的地。前儿俺去河内边境巡逻,看见那边的兵还穿着破单衣,哪像咱们,孙皮匠刚给俺们做了新皮靴,软和得很。”
赵破虏看完信,冷硬地递回来,指尖在“军政自主”四个字上点了点:“刘公是好意,但我们的人,只认魏郡的旗,不认别的王号。去年赤眉来抢,弟兄们拿锄头拼命,不是为了什么燕王,是为了护着自己的饭碗。”陈冲点头,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和那枚草戒指放在一起。他抬头问耿弇:“刘公在鄗城称帝,百官都齐了?”耿弇点头:“寇太守在河内筹粮,邓将军在练兵,冯将军在守孟津,都安顿好了。就是关中那边,赤眉的樊崇还在撑着,长安的粮快吃完了,每天都有逃兵往东边跑。”
陈冲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很:“请你回去告诉文叔,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当年我们在洛阳,殿上的人都抢着拿刘玄赏的金银绢帛,只有他悄悄塞给我半块凉胡饼,说‘你也吃点,别饿着’。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现在他称帝,是顺天应人,我支持。但我不能接这燕王的封号——我的根在魏郡,六十多万百姓的根也在魏郡。我们种了两年地,刚把麦苗种稳,刚让百姓晚上睡觉不用闩门,要是挪了地方,换了王号,这刚稳的日子就散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窗外田埂上正在翻地的百姓:“你看,王二刚领了新锄头,说今年要多种两亩麦;张婆的孙子刚会走路,正蹲在门口玩泥巴;丫蛋昨天刚学会写‘麦’字。这些人要的不是什么王爷,是安稳的日子,是秋天能收麦子,冬天能有饼吃。我能给他们的,就是这些,给不了别的。”
耿弇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把粥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干干净净。“陈公,我懂了。回去我会如实禀报刘公。其实……其实刘公也说过,您要是不愿意,就各守各的地,他绝不勉强。他说您在魏郡,北边的赤眉就过不来,他在河内也能安心练兵,这比什么封王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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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冲笑了,从炕上拿起一袋刘秀让人捎来的麦种——是刘秀在鄗城行辕的园子里亲手种的,颗粒比魏郡的麦种还饱满。“这麦种好,我留着当种籽。你回去告诉文叔,今年我多种十万亩麦,秋天收了,给他送一车去,让他尝尝我种的麦粥。他要缺粮,我这里有;要缺兵,我这里的人愿意去;但要我离开魏郡,不可能。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各守各的百姓,就是对天下最大的贡献。”
送耿弇出门的时候,丫蛋追出来,把手里编的草蚂蚱塞到他怀里,说“叔叔给你玩,草编的,不会坏”。耿弇愣了愣,笑着接过来,揣进怀里,翻身上马的时候,回头望了望临丘的城楼,革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破洞里漏出的阳光,暖得很。
陈冲站在门口,看着耿弇的车队往南走,车辙印在刚化冻的官道上,清晰得很。丫蛋拽着他的袖子,指着田埂上自己种的两株麦苗,说“叔叔,那苗苗秋天能结饼吗?”陈冲蹲下来,摸了摸那嫩黄的苗尖,指尖沾了点湿润的泥土,凉丝丝的。“能,结好多好多饼,够你吃一辈子。”
远处传来张婆的喊声:“吃饭喽!今天的粥里放了蜜枣!”陈冲抱着丫蛋往回走,风里的麦香更浓了,混着粥香,飘得很远。他怀里那封信和草戒指贴在一起,一个写着天下的宏图,一个系着百姓的日常。他知道,宏图再大,也得落在泥土里才算数;王号再尊贵,也比不过一碗热粥实在。这魏郡的日子,就像这刚冒尖的麦苗,不用谁来封赏,自己就能长得郁郁葱葱,比什么燕王的封地都牢靠。
回到公府,他把刘秀送的麦种放进种子库,和魏郡的麦种放在同一个架子上。第五伦抱着花名册过来,结结巴巴地问:“主、主公,真的不接王号?”陈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接了王号,就得替他管河北,哪有功夫管咱们的麦苗?你看,这麦种放在一起,分不清哪颗是河内的,哪颗是魏郡的,长出来的麦子,不都一样能磨面做饼吗?天下的事,说到底,不就是让百姓有饼吃吗?”
窗外的织机声又响了,是周织娘在织新布。陈冲走到窗边,看着田埂上弯腰翻地的百姓,看着丫蛋追着蝴蝶跑,看着老周在磨锄头,看着赵破虏在校场点兵。他知道,这日子,比什么建武元年,比什么燕王封号,都真实,都长久。而那些关于天下的宏大叙事,终究会像这春风里的雪粒子,落进泥土里,滋养出沉甸甸的麦穗来。这才是他想要的,也是刘秀真正懂他的地方——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同一个王座,而是同一碗安稳的麦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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