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州城外的霜在日头出来后化了半指,踩上去软乎乎的,混着冻土的腥气。陈冲天刚蒙蒙亮就扛着锄头上了坡,昨夜翻的半垄地冻得硬邦邦,锄刃撞上去溅起几点冰碴子,打在手背上生疼,他虎口裂的旧伤又渗了点血,混着泥垢粘在锄柄上,硬邦邦地硌着掌心。坡下的铁锅刚架上,小六子的媳妇往灶里添松枝,锅沿那块铜片焊的补丁被火一烤亮得晃眼,粥香混着松烟味飘上来,她怀里抱的娃咂着嘴,伸手去抓锅边挂着的半块杂粮饼,饼渣子掉在雪地上,引得两只麻雀蹦跳着啄。
刚把锄头举起来,就听见官道那边传来咔咔的脚步声,像冻硬的裤脚在摩擦。陈冲抬头,就看见张栓跌跌撞撞过来,这小子是从南阳跟着来的,之前在莽军里当过伍长,老家是冀州信都的,熟河北的路,这半个月一直派他在周边探消息。他裤脚冻得硬邦邦,走路一瘸一拐,脸上全是冻疮,耳朵冻得发紫,一看见坡上的篝火,腿一软就瘫在地上,喘得肺都要炸了。
“张栓!咋了?后面有追兵?”老周正蹲在锅边喝粥,碗边烫得他直缩手,看见张栓这模样,赶紧把碗放下,抄起卷刃的锄头就冲过去,把张栓扶起来,往篝火边拽。小六子也扛着长矛凑过来,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他挠了挠头,说“张哥你咋冻成这样?俺媳妇刚熬的粥,热乎着呢”。
张栓接过老周递过来的粥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烫得直吸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缓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将军……河北的局,比咱想的还乱。我走了八十里,从邯郸到巨鹿,再到邢台东边,到处都是乱兵……”他捧着碗的手还在抖,粥汤洒在冻土上,洇出个小小的湿印,“更始派了个叫谢宏的使者,带了五十多个随从,住在邯郸的太守府里,天天摆架子,说自己是天子钦差,要各路义军、豪强都去拜见,给他送粮送钱。可他啥都没有,就带了一堆绢帛写的委任状,说谁拜见就给谁封官,啥‘讨虏将军’‘平狄校尉’的,空头衔一大把,就是没粮没兵。前儿他派随从去邢台抢粮,被青犊的人打了个半死,扔在漳河边上,现在谢宏连太守府都不敢出,天天躲在里面喝酒,连门都不敢迈。”
老周“呸”地啐了口唾沫,骂道:“狗日的更始就出这种脓包?五十多个人也敢称钦差?老子一锄头能拍死一片!”张栓赶紧摆手,又灌了口粥:“还有更横的。巨鹿有个叫刘岱的豪强,家里有千顷良田,养了三千私兵,筑了个三丈高的坞堡,墙头上架着弩机。他把周围百里的流民都抓去当佃户,收七成租,谁敢反抗就砍头,挂在坞堡门口示众。昨天派了个家奴来,说咱邢州这边的地是他家的祖产,要我们‘借’给他,不然就派兵来收。那家奴穿的锦袍,袖口绣着金线,鼻孔朝天,说话拿腔拿调,被我啐了一脸唾沫,还骂我们是‘泥腿子不知好歹’。”
话音刚落,就看见坡下走来个六十岁的老汉,拄着拐杖,裤腿上全是血,是被推倒磕的,手里攥着半把麦种,哭着喊“陈将军,救命啊”。小六子的媳妇赶紧迎过去,扶着老汉坐下,递了碗热粥。老汉捧着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粥里:“俺们王家村攒了半年的麦种,全被铜马的人抢了,他们还把俺的腿打伤了,说明年开春要是不交粮,就烧了俺们的村子……俺们没办法,听说革军不抢百姓,就来求将军救救俺们啊……”
陈冲没说话,接过老汉手里的半把麦种,麦种硬邦邦的,沾着血,他攥在手里,硌得掌心发疼。这时候就看见官道那边来了个穿锦袍的家奴,骑着高头大马,鼻孔朝天,看见坡上的人,就扯着嗓子喊:“喂,泥腿子!我家主人刘岱刘老爷有令,这邢州的地都是刘家的祖产,限你们三日之内搬走,不然派兵来踏平你们这破窝棚!”老周“呸”地又啐了一口,刚好啐在家奴的马脸上,骂道:“狗日的你家主子算个屁!这地是老子一锹一锹翻出来的,他敢来,老子砍了他的头当夜壶!”家奴被啐得满脸是唾沫,气得要拔刀,小六子扛着长矛往前迈了一步,矛尖晃得家奴眼睛发晕,他赶紧勒住马,骂道“你们等着!我家主人不会放过你们的!”,然后打马跑了,马蹄踩在冻土上咔咔响。
赵破虏一直站在旁边,左臂的旧伤裹着破布,渗着暗褐色的血,他皱着眉,半天没说话,现在才开口,声音沉得像冻土:“将军,现在局势太乱了。更始的使者虽然有名义,但是没实权,不用怕,可豪强刘岱有三千私兵,装备精良,坞堡坚固,不好对付。铜马有十几万人,虽然缺粮,但是人多势众,真要打过来,我们才五千人,还有一万多乡亲,怎么应付?还有刘秀那边,虽然他是个明白人,但是他人少,也帮不上我们。”
陈冲把麦种放进怀里,和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一起,硌得掌心发暖。他拿起锄头,锄刃被火烤得发亮,指着坡下的地,说:“怕啥?更始的使者是纸老虎,就五十多个随从,没粮没兵,我们不用理他,他要是敢来抢,老周一锄头就能拍死他。刘岱的私兵虽然装备好,但是不得民心,周围的百姓都恨他,我们只要把地种好,把百姓护好,他就不敢轻易来打,他要是敢来,我们就跟他耗,他的粮总要吃完,兵总要散。铜马的十几万人,大多是饥民,不是天生的坏人,他们抢粮是因为饿,我们只要给他们粮,给他们地种,他们就不会抢,反而会投奔我们。昨天老汉来求助,我们给一袋粮,派二十个人去看看,别硬拼,先探清楚他们的动向,要是他们愿意归附,我们就收,不愿意,就告诉他们,只要不抢百姓,我们就井水不犯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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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转头对张栓说:“你再去一趟蓟县,给刘文叔将军带个信,就说我们在邢州,不抢百姓,不依附更始,要是他有难处,尽管开口,我们虽然人少,但是能帮的就帮。但是不用提结盟的事,我们现在根基不稳,先把自己的事做好。”张栓赶紧点头,把碗里的粥喝完,就起身要走,陈冲又塞给他半袋粮,说“路上小心,别冻着”。
老周挠了挠头,说“将军,那我们要给铜马的人粮,我们自己吃啥?咱们的粮也不多啊”。陈冲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现在翻了三百亩地,开春种麦子,能收上千斤粮,还有附近的百姓,只要我们把地护好,他们会给我们送粮的。再说了,铜马的人要的是活命,不是抢我们的粮,我们给一袋粮,能收拢几千人,这买卖划算。”小六子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俺懂了!就像俺娘说的,给人一口粥,能换个人情,比啥都强。等开了春,俺种两垄红薯,甜得很,给铜马的兄弟也留着!”
阿禾抱着那本包着蓝布的花名册,鼻尖冻得通红,鼻涕冻成了冰溜子,挂在下巴上。他赶紧翻开,在最后一页写字,朱笔洇开的红印像朵小小的花:“天凤四年十月十四,河北局势:更始使者谢宏驻邯郸,无实权;豪强刘岱据巨鹿,私兵三千;铜马部十余万,缺粮,扰邢台东;青犊部据漳河,劫官军;五校部据常山,劫豪强;刘秀在蓟县,招抚流民。将军令:不抗更始,不惹豪强,安抚流民,固守邢州。”
傍晚的时候,陈冲站在坡上,风刮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坞堡飘过来的酒肉香,混着更始使者府里的丝竹声,还有铜马流民营里的哭声,整个河北像一个装满火药的陶罐,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炸。但是他怀里揣着银角子,手里攥着锄头,心里不慌。坡上的麦苗在风里晃,绿得发亮,远处的村民在烧荒,烟飘过来,混着草木灰的味道,那是百姓要种地的信号,不管局势多乱,百姓总是要吃饭的,这就是他们的根基。
他抬头望了望北边的蓟县方向,那里是刘秀所在的地方,又望了望南边的邯郸,望了望西边的巨鹿,最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刚翻的冻土松软,藏着麦苗的芽。他知道,这陶罐的盖子,早晚会被百姓的念想掀开,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守着自己的地,把麦子种好,等到来年丰收,等更多的人过来,那时候,再乱的局,也能平了。
风又吹过来,那面破“革”字旗在坡上猎猎作响,破洞里漏出的夕阳,比任何时候都亮。小六子的媳妇在坡下喊,说粥熬好了,让大家回去喝。陈冲应了一声,转身往坡下走,破棉袄的衣摆晃了晃,怀里的麦种和鞋底硌着掌心,暖得很。他知道,路还长,但是慢慢走,总能走到头。而河北的这个火药罐,早晚会变成装满麦香的粮仓,只要他们守着这地,守着这些想吃饱饭的人。远处传来老周的骂声,说谁敢抢他的粥就砍谁的头,混着小六子的憨笑声,还有阿禾抽搭着记名字的声音,在河北的暮色里飘得很远,比任何丝竹声都让人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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