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霜厚得能没过脚踝,城砖缝里嵌着的血痂被冻得发脆,踩上去咯吱响,像有人在啃干透的骨头。阿禾抱着最后三壶箭缩在城楼阴影里,手指冻得发僵,连朱笔都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城砖上,滚到陈冲脚边。陈冲弯腰捡起来,发现笔尖早被磨秃了,沾的还是半月前二狗他们夜袭牺牲时混着血磨的墨,干透的墨色里还嵌着点暗褐色的碎屑。
“咋回事?”陈冲没回头,指尖捻了捻笔杆上的冰碴子,声音被风刮得发飘,却稳得像城根下的夯土。
阿禾的眼泪“吧嗒吧嗒”砸在箭壶上,把壶身结的薄霜都洇化了:“将军……箭、箭没了。三壶,每壶三十支,满打满算九十支,还不够莽子一轮齐射的。”他抱着箭壶的手抖得厉害,壶里的箭杆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让人心慌的轻响,“东墙的箭前天就光了,西墙昨天还剩半壶,刚才被流矢蹭到,碎了,箭都掉在城根下,捡不回来……”
他越说越急,鼻尖冻得通红,鼻涕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溜子,挂在下巴上晃荡,也不敢擦,怕把花名册上刚记的“箭矢告罄”四个字蹭花了。之前夜袭队牺牲的二十七个人,每个的名字后面都画了红圈,现在这红圈像烧红的针,扎得他眼睛疼。
陈冲没说话,伸手接过箭壶,指尖蹭过壶身刻的“革”字,那是小六子之前用矛尖刻的,现在被冻得发硬,硌得指腹发疼。他拎起一支箭,箭头早就磨得发钝,杆身还留着上次捅莽子时沾的血痂,硬邦邦地翘着。他掰了掰箭杆,竹子做的杆身发出轻微的脆响,还能用。
“把城里所有能找到的箭都收起来。”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阿禾发慌的心口上,“之前插在垛口上的、钉在盾牌上的、甚至插在咱们自己人甲缝里的,一根都别漏。还有北墙根下那堆莽子的尸体,身上插的箭,都给老子拔回来。”
阿禾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黑夜里点了两盏小灯:“对、对啊!莽子射过来的箭,不都扎在城墙上、插在他们自己人身上吗?俺这就去收!”
“不够。”陈冲打断他,抬眼望向北边黑沉沉的莽军大营,那里的营火比前几日暗了不少,显然是粮草被烧后士气垮了,可箭矢的储备肯定还足,“光收城里的,撑不过两轮齐射。得去城外捡——他们射过来的,我们还给他们。”
这话一出,连蹲在旁边磨刀的老周都停了手,磨刀石上的石粉被风刮得飘起来,落在他冻裂的脸上:“将军,缒城捡箭?那可是莽子的营门口!巡逻的哨兵一晚上要过三趟,被发现就是个死!”
“死也得去。”陈冲把箭壶放在城砖上,指尖敲了敲硬邦邦的壶身,“九十支箭,不够守半个时辰。王寻那狗日的最多再等一个时辰就会总攻,没箭,咱们的弟兄就得拿肉身去挡莽子的云梯,死的人比拾箭队多十倍。”他顿了顿,看向老周,“还是用之前的夜袭队,要手脚利索、不怕死的。二十个人,够吗?”
老周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扔,甲叶碰撞的声音压得极低:“够!俺带娃儿们去!石勇那瘸子腿还没好,就别凑热闹了,省得拖后腿。”他说着就要往城下走,却被一只手拽住了后领。
石勇拄着根木棍,左腿的伤口还渗着血,把裤管染成了黑红色,他脸上还留着上次夜袭时被火烧的焦痕,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周你个狗日的,看不起谁呢?老子一条腿也能爬墙,还能帮你们扛箭!”他身后跟着狗娃,就是二狗的亲弟弟,十六岁的半大孩子,脸上还留着上次拾箭时被流矢擦破的疤,手里攥着把磨得发亮的匕首,那是二狗生前用的,他一直揣在怀里。
“俺哥之前去夜袭没回来,俺去给俺哥捡箭!”狗娃的声音还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却咬得很死,攥着匕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俺哥说,革军的箭都是金贵的,一根都不能浪费!”
小六子也从垛口后探出头来,他胳膊上的伤口刚结痂,硬邦邦地硌着甲叶,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血浸得发黑,却攥得更紧了:“俺也去!俺之前跟俺爹走街串巷,晚上摸黑也能认路!俺还能帮着扛箭!”
陈冲看着这三个主动请缨的,没多说,只点了点头:“二十个人,老周带队,石勇殿后,半个时辰内必须回来。绳子用之前夜袭剩下的,多绑两根在腰上,别摔死在城根下。”他从怀里摸出块硬得硌牙的杂粮饼,掰成四瓣,分给老周、石勇、狗娃和小六子,“垫垫肚子,冻硬了也好啃。记住,只捡箭,别恋战,遇到巡逻队能躲就躲,躲不过……就拼了命也要把箭带回来。”
老周接过饼,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都动了,硬饼渣子掉在甲叶上,他也不在乎,只啐了口带冰碴子的唾沫:“放心吧将军,老子捡回来的箭,比你吃的饼都多!当年在南山打猎,老子晚上摸黑都能把扎在野猪身上的箭拔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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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个人很快凑齐,都是之前夜袭队剩下的老兵,个个脸上都带着股豁出命的劲儿。绳子从城垛上放下去,在黑夜里像几条垂死的黑蛇,他们一个接一个往下溜,踩在城根下堆得齐腰高的莽军尸体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冻硬的尸体被踩得凹陷,插在尸体上的箭杆被挤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小六子踩在一具穿明光铠的选锋兵尸体上,那尸体脸上的青面獠牙鬼脸妆被冻得发硬,他伸手去拔插在对方胸口的一支狼牙箭,箭杆被冻在甲缝里,他咬着牙用力一拽,“嘎嘣”一声,箭杆断了半截,剩下的半截还嵌在甲里。他急得鼻尖冒汗,用匕首撬开甲片,才把剩下的半截箭抠出来,箭头上的血冻成了黑壳,他随手在尸体上蹭了蹭,把箭插进背后的箭囊里。
狗娃跟在他旁边,专挑插在尸体脖子上的箭拔,那里的箭最深,也最稳,他一边拔一边念叨:“哥,你看,俺拔的箭比你当年还多!俺没给你丢人!”他的声音很低,被风刮得破碎,却每个字都砸在旁边的尸体上。
老周在最前面开路,手里攥着把磨得卷刃的刀,遇到没断气的莽军伤兵,他走过去补一刀,刀刃砍在冻硬的骨头上,发出“铛铛”的闷响,他骂骂咧咧的:“狗日的,活着祸害人,死了还占地方!赶紧给老子让路!”他身后的人跟着捡箭,把箭杆掰直,把箭头上的锈用磨刀石蹭亮,整整齐齐地码进背囊里。
刚捡了半囊箭,远处突然传来了马蹄声——是莽军的巡逻队!老周脸色一变,低喝一声“躲起来!”,自己却迎着马蹄声的方向走了两步,蹲在一具高大的莽军尸体后面,屏住了呼吸。巡逻队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马灯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小六子攥着匕首的手都捏白了,矛杆上的红线头抖得厉害,他想起媳妇纳的鞋底,想起二狗哥的笑,咬着牙把身子往尸体后面缩了缩。
马蹄声在离他们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了。一个莽军什长举着马灯晃了晃,灯光扫过尸体堆,老周攥着刀的手青筋暴起,随时准备扑出去——可那什长只是骂了句“晦气!一堆死人!”,调转马头就往回走,马蹄声渐渐远了。
老周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却全是冷汗,冻成了冰珠挂在鬓角。他冲身后的人摆了摆手,示意继续捡,自己却走到刚才什长站过的地方,弯腰捡起地上掉的一支箭,箭杆上还刻着“新朝奋武”四个字,他啐了一口:“狗日的,箭都拿不稳,还敢来攻城?”
半个时辰后,二十个人背着满满的箭囊往城上爬。可刚爬到一半,巡逻队又折回来了——这次是两个什长,发现了地上的箭痕。老周骂了句“狗日的阴魂不散!”,把背囊往绳子上一绑,冲着城头上喊“快拉!”,自己却抽刀跳回尸体堆上,和石勇一起挡住了冲过来的巡逻队。
刀砍在冻硬的甲叶上,发出“铛铛”的巨响,老周的卷刃刀砍翻了一个什长,却被另一个什长的长矛捅在了肩膀上,血瞬间喷出来,冻成了红色的冰珠。石勇拄着木棍,用匕首捅翻了一个莽军,自己却被马蹄踢中了伤腿,疼得嘶嘶抽气。狗娃和小六子在上面看得清楚,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拼命拉着绳子,把装满箭的背囊往城上拽。
等巡逻队被赶来的莽军大队替换,老周和石勇已经不见了踪影。城头上的人看着空荡荡的绳子,心都沉到了底——可没过多久,城墙根下传来轻微的响动,老周拄着根断了的矛杆,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石勇趴在他背上,左腿的伤口还在流血,两人手里都攥着满满的箭。
“拉老子上去!”老周仰着头喊,声音哑得像破锣,“箭都带回来了!一支都没丢!”
城头上的人赶紧把绳子放下去,把两个人拉上来。阿禾数了数背囊里的箭,整整一千零二十支,每支都擦得干干净净,箭头磨得发亮。他抱着箭,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在花名册上飞快地写着:“夜袭拾箭队,二十人出,十八人归,拾箭一千零二十支,大柱、铁牛阵亡,记头等功……”
写到这里,他哭得肩膀都抖了,朱笔在“大柱”“铁牛”两个名字上洇开大大的红印,像两朵盛开的血花。城头上的弟兄们齐声应了一句“到!”,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在北风里,滚向城根下那片埋着大柱和铁牛的尸体堆。
刚把箭分发到各垛口,北边就传来了王寻的号角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尖厉,像有人拿锥子扎人的耳膜。紧接着,几万莽军举着云梯往城墙上冲,喊杀声震得城砖都在抖,王寻站在高坡上,黄金帅盔被营火映得发亮,他以为昆阳箭尽,这次总攻肯定能拿下城头,甚至提前让人备好了庆功酒。
可他刚举起令旗,城头上突然箭如雨下——“嗖嗖嗖”的破空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密,一千多支箭像黑色的蝗虫扑向莽军,箭头上还带着城根下的寒气,扎在明光铠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扎在没穿甲的刑徒兵身上,直接透胸而过,惨叫声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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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子攥着捡回来的箭,一支接一支地往外放,每放一支就念叨一句:“二狗哥,你看,俺用莽子的箭杀莽子!俺没给你丢人!”他的手不再抖了,矛杆上的红线头在风里晃,却攥得死紧。老周坐在垛口后,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一边捡箭一边骂:“狗日的!这箭还是老子去年在南山打猎用的呢,被你们抢了,现在还给老子!”他射翻了一个莽军什长,那什长胸口插的箭,正是他刚才捡回来的那支,箭杆上还刻着“新朝奋武”四个字。
王寻在高坡上气得把黄金帅盔都摔了,盔缨上的红缨被他扯得稀烂,他吼得嗓子都破了:“这帮匪徒哪里来的这么多箭!不是说他们箭尽了吗?!”他身后的军侯哆嗦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说“大、大司马,可能是他们……捡了咱们射过去的箭……”
“废物!”王寻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可看着城头密密麻麻的箭雨,也只能恨恨地一挥令旗,让部队先撤回去——再冲下去,死的都是自己的兵,箭都给人家捡回去了,等于白射。
等莽军退了,城头上的人看着剩下的箭——还有八百多支,足够再守两天。陈冲蹲在老周旁边,帮他包扎肩膀上的伤口,金疮药倒上去的时候,老周疼得嘶了一声,却咧嘴笑了:“将军,你看,这箭没白捡吧?王寻那狗日的,气得脸都绿了!”
陈冲没说话,只把一块硬饼塞进他手里,又摸了摸腰间,把之前小六子给他的那枚银角子掏出来,塞回小六子手里。小六子攥着银角子,上面刻着小小的“革”字,被他焐得发烫,他抬头看向北边黑沉沉的莽军大营,又看了看城根下那片埋着大柱、铁牛,还有二狗、柱子的土地,突然觉得,这仗,他们一定能赢。
阿禾还在花名册上写着,把“一千零二十支箭”记在每一页的空白处,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刻在城砖上的名字。赵破虏拄着刀站在垛口边,左臂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却不在乎,只看着北边的天,那里已经透出了一点鱼肚白——再过半个时辰,就该轮换乙组上城了,甲组下去喝粥,还是之前那套法子,熬得过莽军的锋芒,熬得过王寻的脾气。
风刮过来,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点晨光的暖意。“革”字旗在城楼上猎猎作响,破了好几个洞的旗面被晨光照得发亮,像一团烧不灭的火。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树洞里张秀才留的半块杂粮饼晃了晃,没掉下来,像二狗他们在笑,在说“俺们看着呢,你们守得住”。
陈冲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又看了看南边的天——那里还没有援军的影子,可他知道,黎明总会来的。王寻的四十万大军,终究是啃不下这小小的昆阳城,因为他们有捡回来的箭,有捡箭时拼掉的命,有不该被忘记的名字,有要活着回去给媳妇打银簪的念想,有要守住南边百姓活命路的信念。
这箭,是莽子的,也是革军的自己的。用敌人的箭,还敌人的身,这仗,他们守定了。
后半夜的霜还在下,可城头上的火把亮得更稳了。一千多支箭,撑起了又一天的希望,也撑起了革军在这乱世里,永远不会倒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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