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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夜袭者的归宿(第1页)

天还黑得像有人把整砚台的墨都泼在了天上,连半颗星子都抠不出来。北风卷着北边莽军大营飘过来的焦糊味,往人脖子里钻,刮得脸生疼。小六子半个身子探在垛口外,脖子伸得跟等食的雏鸟似的,矛杆上媳妇临走前缠的红线头被冷风吹得直晃,他都忘了抖。半个时辰前最后那阵莽军的号角响过之后,北边就只剩零星的火光和压得很低的惨叫,可城墙上垂下去的五十条粗布绳,只有二十三条在晃,剩下的二十七条,像吊在半空的死蛇,耷拉着一动不动,绳尾扫过夯土墙,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像谁在轻轻拍门。

老周蹲在旁边,磨刀石都攥得发烫了,半天没蹭一下,嘴硬得很:“狗日的二狗,说好回来跟老子拼三斤的,敢磨磨唧唧,看老子不踹他屁股。”可他声音是抖的,甲叶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慌乱的响,比风刮过老槐树的叶子声还碎。他眼睛死死盯着那二十七条不动的绳子,指节捏得发白,连掌心的旧疤都绷得发亮——去年在弘农,他跟二狗一起钻山沟躲郡兵,二狗把最后半块杂粮饼塞给他,说“周哥你身板大,饿不得”,现在这小子说好要回来拼酒的,怎么能先耍赖?

阿禾缩在城楼的阴影里,花名册抱得死紧,朱笔的笔尖都戳进了纸页里,墨洇开一大片,把之前写的“二狗”两个字都泡得发胀,他也不敢动,只盯着那二十三条晃悠的绳子,眼泪吧嗒吧嗒掉,砸在纸页上,和墨混在一起,晕出小小的蓝印。二狗夜袭前还跟他挤眉弄眼,说回来要让他给记头功,要给老娘寄银角子回去,说老娘的腿去年冻坏了,要买最好的膏药,现在这小子……阿禾不敢往下想,只把花名册抱得更紧,像抱着二狗还没凉透的身子。

第一个人爬上来的时候,大家都松了半口气。是石头,就是之前跟二狗一起钻山沟的斥候,左胳膊耷拉着,袖管被火烧了个大洞,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肉,风一吹就疼得他嘶嘶抽气。他翻上城头,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嘴张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二狗……二狗殿后,把追兵引去马厩那边了……还有柱子、狗娃他哥……都留在下面了……”

话没说完,他就开始哭,不是那种嚎,是压着嗓子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狼,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刮走,可每个人都听见了。老周猛地站起来,甲叶撞得哐当响,他想骂,可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哽住的抽气,又重重坐了回去,把脸埋进臂弯里。

陈冲就从城楼的暗处走出来,他没披甲,就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衣摆被风刮得猎猎响。他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是温的酒,热气在冷夜里凝成白雾——半个时辰前他就把酒瓮埋在城楼的火盆边,用热灰埋了半炷香的功夫,就为了让回来的弟兄喝口热的。他没说话,先弯腰把石头扶起来,把酒碗递到他手里,声音沉得像城根的夯土:“喝了,暖身子。二狗他们,也能喝一口。”

石头攥着碗,手抖得酒都洒了半碗,他仰头一口灌下去,劣酒的辣味混着泪顺着下巴往下淌,烫得他伤口都抽抽:“将军……俺们烧了粮草,烧了马厩……可二狗他……他为了把最后那捆火把扔进粮堆,后背挨了三箭……他推俺上绳子,说俺要是死了,他老娘没人养……”

陈冲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安慰的话,只等他喝完,接过空碗,又去给下一个爬上来的递酒。第二个上来的是狗娃,才十六岁,是二狗的亲弟弟,脸被火燎得一块黑一块红,鞋子跑丢了,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城砖上,冻得脚趾头都发紫。他上来第一件事不是接酒,是扑到陈冲脚边,攥着他的裤腿哭:“将军!俺哥让俺先上!他说他断后!可俺回头看见他被莽子的骑兵围了……他还在笑!他说让俺回来给娘带信,说他没给弘农人丢人……”

陈冲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狗娃被燎焦的头发,指尖蹭到硬邦邦的焦痂,他手顿了顿,然后把自己的棉鞋脱下来,硬套在狗娃冻得发紫的脚上——鞋有点大,走起来呱嗒呱嗒响,可狗娃的脚瞬间就暖了。他把酒碗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软,跟之前训他们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喝了。你哥是英雄,没丢弘农的人,也没丢革军的人。你回来,就是对得起他。”

狗娃抱着碗,把脸埋进去,酒混着泪喝下去,呛得直打嗝,可他没再哭出声,只攥着碗沿,指节捏得发白,碗沿被他捏出几个小小的指印。一个接一个,二十三个人陆续爬了上来,每个陈冲都亲手递一碗酒,没有多余的话,只说“辛苦了”“喝了暖身子”。有的士兵接了酒就跪在地上哭,有的喝完把碗往城砖上一磕,磕得碗沿缺了个口,说“俺们没给将军丢人”;还有的,把怀里揣的从莽军大营摸来的小物件掏出来,有铜钮扣,有断了的刀璏,说“这是俺杀的莽子的,给没回来的弟兄做个念想”。

等第二十三个人上来,陈冲数了数,又抬头看了看那二十七条耷拉的绳子,风刮得绳子晃,拍在城墙上,发出更响的“啪嗒”声,像谁在用力敲门。他转过身,对缩在阴影里的阿禾说:“记。一个都不能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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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抹了把脸,把花名册摊在城砖上,朱笔的笔尖抖得厉害,他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念:“第一个,二狗。弘农人,十九岁,夜袭烧粮草,断后阵亡,杀敌七人,记头等功。”

他念完,在场的所有人都齐声应了一句:“到!”

那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在空荡荡的城头上,滚在北风里,滚去北边莽军大营的方向。小六子攥着长矛,矛杆上的红线头都快被他捏碎了,他跟着喊“到”的时候,声音是哑的,眼泪砸在城砖上,洇出小小的湿印,和之前守城士兵的血混在一起,硬邦邦的。

阿禾又念第二个:“柱子。颍川人,二十二岁,夜袭时被流矢射中,仍扔出三把火把,烧了马厩,阵亡,记头等功。”

“到!”

又是齐声的应答。老周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抖得厉害,他跟柱子是老乡,当年一起从颍川的屠村里逃出来,投了革军,说好等打赢了,一起回颍川给死去的爹娘修大坟,现在柱子先走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他攥着自己的刀,刀柄上的旧布条被他捏得发毛,指甲缝里还嵌着之前磨刀蹭的石粉。

一个一个念下去,二十七个名字,念了小半炷香的时间。每念一个,所有人都应一声“到”,那声音从一开始的沉,到后来的哑,到最后,念到第二十七个“狗娃他哥,弘农人,二十四岁,为掩护弟弟撤退,被莽军骑兵砍杀,阵亡,记头等功”的时候,阿禾的朱笔已经哭得洇不开墨了,他蘸了蘸脸上的泪,硬是把名字写完,最后一个“功”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哭肿的眼睛,却刻进了纸页里,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陈冲站在旁边,听着那二十七声“到”,他没说话,只把手按在腰间的环首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等阿禾念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砸在每个人心口的石头:“这些人不该被忘记。他们不是数字,不是二十七这个数,是二狗,是柱子,是狗娃他哥,是咱们一起啃过张秀才留的半块杂粮饼、一起在城头上挨过冻的弟兄。”

他顿了顿,北风卷着焦糊味刮过来,吹得他棉袄的衣摆猎猎响,也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树洞里那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晃了晃,没掉下来,像二狗还在守着这棵树,守着这城。“等仗打完了,昆阳城要修忠烈祠,把这些名字都刻在石碑上。以后谁路过昆阳,都要晓得,这城是这二十七个人,加上之前死的所有弟兄,拿命换的。他们的归宿不是北边的荒草地,不是无人知晓的黄土,是这昆阳城的墙根下,是咱们革军的魂儿里。”

老周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他把脸上的灰都冲出两道白印子,哑着嗓子骂:“狗日的二狗,说好回来跟老子拼三斤的……你他娘的耍赖!等你埋了,老子给你烧十斤酒!让你喝个够!”他说着,把怀里揣的半块银角子掏出来,塞到狗娃手里——那是他攒了半年的,本来想等打赢了回颍川给爹娘修坟用的,“这是老子攒的,给你娘,说你哥是英雄,没给弘农人丢人!”

狗娃攥着两枚银角子,一枚是陈冲给的,一枚是老周给的,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拼命点头,把银角子贴在心口,像攥着哥哥没凉透的手。小六子也把自己的银角子掏出来,塞给狗娃,那是之前陈冲给他的,本来要打银簪给媳妇的,现在他攥着狗娃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俺、俺媳妇说了,等打赢了,给俺纳最结实的鞋底,俺给她纳……俺让她给你娘也纳一双,说你是英雄的弟弟,不能受冻!”

陈冲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转身走到城门口,把剩下的半坛酒都倒在了城根的夯土上。酒液渗进土里,混着之前干涸的血迹,洇出暗红色的印子,像开了大片大片的红梅。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湿冷的土,声音轻得像对自己说:“喝吧,都暖和暖和。你们的家,我们帮你们守着。南边的百姓,弘农的家眷营,我们都帮你们看着。”

这时赵破虏拄着刀从城楼里走出来,他左臂还绑着布,血渗出来一点,把棉袄染出暗色的印子,他走到陈冲身边,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湿土,声音哑得像破锣:“将军,这二十七弟兄,算俺一个。等俺伤好了,俺去给他们上第一炷香。他们没走完的路,俺们接着走。”

阿禾抱着花名册走过来,把那页写着二十七个名字的纸小心翼翼地撕下来,用油布包了三层,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又用朱笔在花名册的第一页,重新把二十七个名字工工整整写了一遍,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个红圈,像给每个弟兄都戴了朵红花。“俺记着,”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下来,砸在名字上,他赶紧用袖子擦,“一个都不带漏的。等打赢了,俺给每个都立长生牌位,天天给他们烧纸,告诉他们,昆阳守住了,南边的百姓都活了,弘农的家眷营也安生了。这纸俺用油布包了,谁都不让碰,这是革军的命根子,比啥都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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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越刮越冷,可城头上的气氛却不像之前那么死沉。二十三个回来的士兵,有的靠在城垛上,抱着刀打盹,脸上还带着泪痕,却睡得安稳;狗娃攥着两枚银角子,缩在老周怀里,抽抽搭搭地睡着了,脚上还套着陈冲那双大棉鞋;小六子把长矛攥得更紧,矛尖对着北边的黑暗,矛杆上的红线头不再晃了,他盯着北边莽军大营的火光,眼睛亮得像星子,不是怕,是恨,是想替那些没回来的弟兄多杀几个莽子。

陈冲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又摸了摸腰间的环首刀,刀柄上的麻绳被他攥得发烫。他抬头看了看天,墨一样的天上还是没有星子,可他知道,这二十七个人的魂儿,就飘在昆阳城的上空,看着他们,守着他们。他们的归宿不是荒郊野岭,不是无人知晓的黄土,是革军的记忆,是后人的铭记,是这座他们用命换来的、永远不会倒的昆阳城。

他转身对众人说:“都回岗位吧。二狗他们看着呢,咱们不能垮。”

没人吭声,可所有人都动了。老周把狗娃往怀里拢了拢,自己靠在城垛上,手按着刀柄,眼睛盯着北边的黑暗,像一头守着领地的老狼;小六子把长矛攥得更紧,矛尖对着北边,他想起媳妇纳的鞋底,想起二狗的笑,想起那些没回来的弟兄,突然觉得,这仗,一定能赢;阿禾抱着花名册,把那页写满名字的纸贴在心口,像抱着最珍贵的东西,他走回城楼的阴影里,就着微弱的火光,把二十七个名字又描了一遍,每个笔画都描得很深,像刻在自己的骨头上;赵破虏拄着刀,一步一步走回城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左臂的伤口还在疼,可他不怕,他知道,有二狗他们看着,这昆阳城,塌不了。

陈冲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根下那片被酒浸湿的土,又看了看老槐树洞里那半块晃了晃的杂粮饼,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带着血气的笑。风刮过来,吹得“革”字旗猎猎作响,破了好几个洞的旗面拍在旗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那些没回来的弟兄在笑,在说“将军,俺们守着呢”。

这些人不该被忘记。他们的归宿,就在这昆阳城的每一块城砖里,在每一阵吹过城头风里,在每一个革军弟兄的记忆里。他们没走,他们永远守着这座城,守着那些他们用命换来的、活下去的希望。而这份希望,会跟着剩下的革军弟兄,一直走下去,走到仗打赢的那天,走到南边的百姓都能安生过日子的那天,走到他们的名字,被后人一遍又一遍念起的那天。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阿禾就拿着凿子,在北墙最显眼的一块城砖上,把二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刻了上去。每个字都刻得很深,刻的时候,小六子蹲在旁边,一遍一遍擦着砖上的灰,把刻出来的石屑都吹干净。后来每次巡逻到那块砖,他都会擦一擦,把上面的尘土擦得干干净净;老周每次路过都会往砖上吐口唾沫,说“狗日的,想喝酒了就跟老子说,老子给你烧”;狗娃后来每次打了胜仗,都会把杀的莽子的首级放在那块砖前面,说给哥哥看。那块砖,就那么立在昆阳的城墙上,立了几百年,直到城墙塌了,砖碎了,那些名字,还是被人记着,没忘。

而陈冲,把那半坛空酒壶埋在了老槐树下,和张秀才的半块杂粮饼埋在一起。他说,等仗打完了,要在这树下摆酒,给二狗他们敬一杯,告诉他们,昆阳守住了,革军,没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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