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城头上的杂粮饼味儿还没散干净,小六子啃完那半块饼,嘴边还沾着糠皮,被老周用糙手抹了一把,抹得他脸颊发疼。赵破虏蹲在滚木堆旁边,数着剩下的礌石,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昨儿个试探攻城耗了两成,今儿个一上午要是再来两轮,怕是连一成都剩不下。他攥着块青石片,在城砖上划道子,划得吱呀响,陈冲就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面褪了色的令旗,旗角破了个洞,被风刮得啪啪抽在他手背上。
“将军,”赵破虏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照这么耗,滚木三天就光了,箭也就够两天。咱这四里城墙,处处都要人,一千二百多号人,掰成两半都不够使。昨儿个你说诱敌,可这诱敌的法子,我活了四十年,从没听过哪个将领敢这么玩——把墙故意露个破绽,这不是请狗进门吗?”
陈冲没回头,目光落在西城墙那段塌过方的墙根上。那段墙是之前用拆来的门板和夯土补的,门板上还留着半张红春联,墨迹被雨水泡得发乌,写着“家宅平安”四个字,风一吹,春联角就簌簌往下掉渣,看着就比别处的墙脆。他伸手敲了敲旁边的垛口,夯土松得很,指甲一抠就能掉下来,和这段墙一个德行。
“老赵,你记不记得在弘农南山的时候,咱被郡兵围了七天?”陈冲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被风刮得有点散,“那时候咱只有三百人,郡兵三千,咱就是把所有路口都堵死,看起来固若金汤,可人家轮番攻,咱的箭放完了,滚木砸光了,最后不还是得拼刺刀?现在咱守四里城墙,对面是四十二万,你就算把墙修成铁打的,人家架几百架云梯同时上,你顾得过来吗?”
赵破虏愣了愣,没说话。他当然记得,那年冬天雪下得齐腰深,南山的粮吃完了,最后把树皮都剥光了,要不是郡兵接到朝廷调令南撤,他们那三百人早就填了山沟。
“当世的将领守城,都讲究‘固若金汤’,恨不得把每一寸墙都堆满兵,可那是兵力对等的时候才用的法子。”陈冲转过脸,眼睛里映着西墙那破破烂烂的轮廓,“咱现在是人少,就得反着来——我故意让西墙看着弱,让王邑觉得这儿好打,把兵力都往这儿堆,等他们爬上来了,咱不用分兵守别处,就集中预备队往这儿砸,打他个猝不及防。这叫啥?这叫‘以弱饵强,聚而歼之’,咱不图守多少地,就图杀多少人是赚多少。”
他话音刚落,小六子就凑过来了,半大孩子的脸上还沾着饼渣,眼睛瞪得溜圆:“将军,那西墙就留我们这几个人?那、那要是莽子真爬上来了咋办?俺还没给俺媳妇打银簪呢!”
老周啐了一口,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憨货!将军啥时候坑过咱们?昨儿个要不是将军让咱藏起来,你早被莽子的箭射成刺猬了!西墙看着人少,那是给莽子看的,真打起来,预备队不就在县衙院子里猫着吗?”
阿禾抱着花名册也凑过来,鼻尖还冻得通红,朱笔在“西墙守军”那栏画了个圈,有点迟疑:“将军,可要是王邑派十万兵攻西墙,咱那二百多预备队,顶得住吗?”
“他派十万最好。”陈冲笑了,指尖敲了敲令旗的竹柄,“十万兵挤在西墙根下,云梯一架就是几百架,人挨人脚挨脚,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咱的滚木礌石砸下去,一砸就是一片,预备队冲出来的时候,他们连刀都拔不出来——你见过蚂蚁搬家吗?你一脚踩下去,能踩死几十只。现在咱就是那只脚,等他们凑够了数,再往下踩。”
正说着,石勇被两个士兵抬着板车过来了,他左腿的伤口用破布裹着,血还渗出来,把板车上的草席染黑了一块,脸色白得像纸,却咬着牙笑:“将军,预备队都猫在县衙后院了,二百二十三个人,一个都没偷懒。我让弟兄们把刀都磨了三遍,就等你的令旗了。”
陈冲点了点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腿伤重,别跟着冲,就在后门那儿看着,要是预备队顶不住,你再喊人。”
“那哪行!”石勇梗着脖子,把腰间的刀抽出来半寸,刀刃映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石勇跟着你从弘农走到现在,啥阵仗没见过?当年郡兵的刀都架我脖子上了,我不也活下来了吗?今儿个我就要坐着板车砍莽子,多砍一个,回去给俺娘上坟的时候,也有脸说。”
陈冲没再劝,他知道石勇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转身指着西墙,对赵破虏道:“你现在就去,把西墙的守军再抽一半下来,只留八十个人,滚木礌石也搬走一半,就留些破破烂烂的,让莽军的斥候一眼就能看出这儿弱。剩下的六十个人,都埋伏在西墙内侧的民房里,听见号令再出来。”
“好嘞!”赵破虏应了一声,攥着刀就往西墙走,甲叶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城头上格外清晰。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城头上的人都能看见,西墙那边的守军明显少了,原本堆得高高的滚木礌石也被搬走大半,只剩下些长短不一的破木头,看着就摇摇欲坠。有几个守西墙的小兵还故意把破盔甲扔在地上,蹲在垛口后面打盹,看着就松散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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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军的斥候果然上钩了。离城墙还有半里地的土坡上,几个穿赭色军服的斥候举着千里眼看了半天,互相嘀咕了几句,拨转马头就往大营跑。没过一个时辰,莽军大营就响起了号角声,赤红色的旌旗往西墙那边挪,密密麻麻的刑徒兵扛着云梯,像一群黑压压的蚂蚁,往西墙根下涌。
小六子蹲在西墙内侧的民房里,攥着长矛的手心全是汗,矛杆上的木纹被他磨得发亮,还沾着昨儿个杀的莽子的血,凝成了褐色的痂。他旁边蹲着的老周,正拿磨刀石蹭着自己的刀,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他瞥了小六子一眼,哑着嗓子道:“憨货,别抖了,再抖莽子听见了!等会儿冲出去的时候,你跟着我,我捅哪儿你捅哪儿,别乱扎,扎空了露破绽,莽子的刀可不含糊。”
“俺、俺不抖……”小六子嘴硬,可声音都在颤,他想起媳妇在南山家眷营给他纳的鞋底,针脚还歪歪扭扭的,要是他死了,媳妇就得改嫁,那个给她纳鞋底的男人就再也回不去了。他攥了攥怀里的银角子,那是陈冲之前给他的,被他焐得发烫,上面刻着小小的“革”字,像他媳妇的名字,刻在他心口上。
外面的号角声越来越近,云梯撞在墙根上的咚咚声,隔着土墙都能感觉到震动。有莽子在下面喊,声音粗野得很:“里面的怂货!西墙都快塌了!赶紧开门投降!爷爷给你们留个全尸!”
老周啐了一口,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扔:“狗日的,等会儿让你知道爷爷的刀硬不硬!”
陈冲就站在西墙内侧的巷口,手里攥着那面破令旗,眼睛盯着墙头上的动静。他能听见莽子爬云梯的吱呀声,能听见他们踩着横杠的喘气声,甚至能听见最前面那个莽子喊“快了快了,就差一丈了”的声音。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等莽子爬到城头一半,注意力都在往上爬上,后背完全露给城里面的时候。
“将军……”赵破虏蹲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差不多了,再等他们就爬上来了。”
陈冲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墙头。第一个莽子的脑袋已经冒出垛口了,是个光头的刑徒,脸上画着青面獠牙的鬼脸,他刚想把云梯往墙头上搭,陈冲的令旗猛地往下一劈!
“预备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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