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始政权那架因急速膨胀而显得臃肿失调、因派系林立而内耗严重的战争机器,在运转了数月之后,其内在的脆弱与裂痕,开始以一种最为直接、也最为残酷的方式,显现出来——粮草。
南阳盆地虽称富庶,然连年战乱、天灾、加上各方势力如蝗虫过境般的征敛与破坏,地方生产早已凋敝不堪。更始政权草创,辖下虽有几郡之地,但真正能有效控制、稳定征收赋税的,不过宛城周边数县。而要供养的,却是号称百万、实则至少十余万的各路军队,以及迅速膨胀的官僚机构与皇室开销。粮草的缺口,从一开始便存在,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如同一个逐渐扩大的黑洞,吞噬着这个新生政权本就脆弱的根基。
入冬之后,问题愈发严峻。秋收欠奉,各地粮仓早已见底。向地方豪强“借粮”或“征调”,也越来越困难,往往激起反抗或逃亡。朝廷内部,围绕着有限粮草的分配,各方势力更是展开了激烈的明争暗斗。王匡、王凤等绿林元老的自然要优先保障其嫡系部队;朱鲔等掌兵大将也要为自己麾下的人马争取;刘演的“舂陵兵”以及一些新附的、有背景的队伍,也能分到一杯羹。至于那些数量庞大、无甚根基、又无强力人物撑腰的边缘部队,便成了这场粮草争夺战中,最先被牺牲、被遗忘的对象。
“革军别部”,恰恰就处在这个最尴尬、也最危险的位置上。
进入十一月,天气愈发寒冷,呵气成霜。阿禾的脸色,也如同这冬日的天气一般,一天比一天阴沉。他掌管着全营的粮秣账目,每一粒粮食的出入,都在他那本厚厚的、用炭笔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字的册子上,有着清晰的记载。而此刻,那册子上代表“收入”的数字,已经连续数日停滞不前,而代表“消耗”的数字,却如同流水般,无情地向下滑动。
“将军,”这一日,阿禾终于忍不住,在中军帐内,对着陈冲摊开了那本账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这个月朝廷拨付的粮草,只到了不足额定数的三成!而且都是些陈年糙米,掺杂着大量糠秕和沙石!按照目前的口粮标准,最多……最多还能支撑二十天!这还是在不考虑任何意外损耗的情况下!”
他顿了顿,指着账册上几处被反复涂抹、修改的数字,声音更低:“我已经将每日口粮,暗中又缩减了一两,士卒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吃不饱,体力下降,已经有人开始出现夜盲症状。操练强度虽然没减,但我担心,长久下去,士气必然受挫,甚至……会有人饿倒!”
赵破虏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支吃不饱的军队,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体力下降的问题,更是纪律崩溃、士气瓦解、甚至营啸叛变的根源。他看向陈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知道,陈冲比自己更清楚问题的严重性。
陈冲坐在案后,目光平静地听着阿禾的汇报,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他拿起那本账册,翻了翻,又轻轻放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帐门口,撩开厚重的毡帘,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与寒风中瑟缩的营帐。营中,依旧传来隐约的操练声,但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力道,多了几分沉闷。
“二十天……”他低声重复了一句,仿佛在品味这个词的分量。
他知道,阿禾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更始朝廷的粮草供应,本就是僧多粥少,像“革军”这样无根无基、又无强力人物死保的“别部”,被克扣、被拖延,几乎是必然的结局。抗议?找谁抗议?去找刘演?刘演自己也在为粮草发愁,且他若为此事出面,只会让“革军”更早地暴露在各方势力的注目之下,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和觊觎。去找朱鲔?那更是自投罗网,只会让这位本就心存芥蒂的大司马,找到发难的借口。去闹?在这粮草紧张的当口,任何形式的闹腾,都只会被视为不稳定因素,招致无情的弹压,甚至可能被扣上“煽动军心、图谋不轨”的帽子,被迅速扑杀。
“不能闹。”陈冲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在这个时候闹粮,只会死得更快。朝廷不会因为我们缺粮就大发慈悲,只会觉得我们是个麻烦,找个由头,就把我们解决了。”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阿禾急道,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陈冲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帐中悬挂的那幅地图。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南阳,没有停留在宛城,而是缓缓向西移动,越过一道道山脉与河流的标记,最终,落在了那片他无比熟悉的区域——伏牛山。
“我们,还有一条路。”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南山。”
阿禾和赵破虏都是一愣,随即眼中亮起光芒。南山!那是“革军”的根基所在,是那片他们亲手开辟、经营了数年的山谷!那里有“家眷营”,有尚未完全开发的田地,有秘密囤积的粮窖,有仍然忠于陈冲、留守看护的少量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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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将军,”阿禾迟疑道,“南山距此数百里,沿途关卡重重,且如今我方已在更始名下,私自回根据地运粮,若被朝廷知晓,恐怕……”
“所以,要秘密进行。”陈冲打断了他,目光变得锐利,“此事,知晓范围越小越好。阿禾,你立刻以‘采购冬衣药材’为名,挑选二十名最可靠、精干、且熟悉南山周边道路的士卒,由你亲自带队,或者……”他看向石勇,“石勇,你挑几个绝对信得过的‘游枭’老人,让他们换上便装,扮作行商或返乡的流民,分批次,走不同路线,潜回南山。”
“找到青苇,”陈冲继续道,声音清晰而冷静,“告诉她,营中粮草紧张,需要启用南山‘二号’和‘三号’粮窖的储备。让她组织可靠人手,将粮食分批运出,伪装成普通的商货,沿着我们之前预设的几条秘密运输路线,避开官府和绿林各部的关卡,送到南阳郡边缘的指定地点。我们在那里,会派人接应。”
“二号和三号粮窖?”阿禾吃了一惊,“那可是我们为应对最坏情况,预留的种子粮和最后的储备!总共也不过……”
“眼下,就是最坏的情况之一。”陈冲再次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动摇,“粮食没了,可以再种。队伍散了,就什么都没了。动用储备,是不得已,也是必须。告诉青苇,让她务必小心,宁可慢一些,也不要暴露。安全第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让她统计一下,南山‘家眷营’中,还有多少存粮。如果可以,尽量多筹集一些,哪怕是杂粮、干菜、腌肉,有多少要多少。我们在这里,不光要养活两千战兵,还要为可能到来的更坏局面,做打算。”
阿禾与石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绝。他们知道,动用南山老本的决策,意味着陈冲已经将“革军”的处境,判定为相当严峻了。但同时,这也意味着,陈冲从未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更始朝廷,他始终留着后手,留着那条通往根基之地的秘密通道。
“属下明白!”阿禾与石勇齐声应道,声音低沉而坚定。
“赵司马,”陈冲又看向赵破虏,“营中事务,你要多费心。口粮缩减之事,需向士卒们解释清楚,但不必隐瞒实情——就说朝廷粮草转运不继,我等正在设法筹措。要让士卒们知道,困难是暂时的,将军与他们同甘共苦,绝不会让大家饿肚子。同时,要加强营中巡查,严防因饥饿而引发的偷盗、斗殴或逃逸事件。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凡有趁乱作奸犯科者,严惩不贷。”
“末将明白!”赵破虏抱拳领命。
“还有,”陈冲最后补充道,“对外,一切如常。每日操练,不可废止,但可适当降低强度,保存体力。营门开放,允许士卒轮休外出,但需严加管束,不得在外惹是生非,更不得透露营中缺粮实情。若有人问起,便说朝廷补给按时发放,尚能维持。”
一道道命令,清晰、冷静、有条不紊地从陈冲口中发出,仿佛那looming的缺粮危机,不过是他军旅生涯中又一次需要克服的寻常困难。他的镇定,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阿禾与赵破虏焦虑的心中。他们领命而去,各自开始紧张的筹备。
接下来的几天,“革军”营地表面依旧平静,甚至比往日更加沉寂。操练声依旧,但似乎收敛了许多。士卒们外出时,也显得更加沉默寡言。而在营地的核心,在阿禾那顶堆满账册与杂物的帐篷里,一场无声的、与时间赛跑的筹粮行动,正在悄然展开。
几名扮作药材商贩的“游枭”老卒,在一个清晨,混在出城采买的队伍中,悄然离开了营地,消失在通往西面的官道上。他们身上,带着阿禾用炭笔写在一小块薄绢上的、只有青苇才能看懂的密信,以及陈冲口授的、关于启用秘密粮窖的具体指令。
与此同时,在营地后方一处偏僻的角落里,几名被挑选出来的、绝对忠诚可靠的士卒,正在石勇的亲自监督下,连夜加固一辆看似普通的辎重大车,在车底的夹层中,藏入了一些金银细软和几件便于交易的皮货——这是为了在必要时,用于沿途打点或交换。
等待,是煎熬的。每一天,阿禾都要对着那本日益变薄的账册,计算着还能支撑几天。每一天,赵破虏都要在营中巡视,用他冷硬的目光和偶尔几句简短的勉励,压制着因口粮缩减而悄然滋生的不安与怨气。每一天,陈冲都坐在中军帐内,处理着日常军务,仿佛对那即将到来的粮荒毫不在意。只有在他深夜独对地图,目光久久停留在伏牛山方向时,才能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峰,捕捉到一丝内心的波澜。
终于,在第十天的黄昏,当夕阳将最后一抹血色涂抹在宛城西郊的旷野上时,一支由十余辆牛车组成的、看似普通的商队,沿着崎岖的乡间小道,缓缓驶近了“革军”营地。商队的人个个风尘仆仆,面带倦色,但眼神却异常警惕。领头的是一个作商人打扮的中年汉子,正是石勇麾下的一名得力“游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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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门早已得到密令,悄然打开。商队没有停留,直接驶入了营地深处,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帐篷之后。紧接着,阿禾的帐篷里,传来了他压抑不住的、带着哽咽的欢呼声。
“将军!到了!粮到了!”阿禾几乎是跑着冲进中军帐,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足足三十石!虽然大部分是杂粮和干菜,但足够全营再撑一个月!而且,青苇管事说,第二批,更多,正在路上!她还说,‘家眷营’一切都好,让大家不用担心!”
陈冲看着阿禾那因激动而泛红的脸,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好。到了就好。清点入库,登记造册。今晚,给弟兄们加一顿稠的。告诉大家,难关,很快就会过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营地。那些原本因口粮缩减而显得有些沉闷的士卒,脸上重新焕发出了光彩。营地里,那压抑了多日的氛围,仿佛一下子松动了许多。虽然依旧寒冷,虽然依旧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至少,今晚,可以吃一顿饱饭了。而那从遥远的伏牛山方向,悄然运来的粮食,也如同一座无形的桥梁,将这支孤悬于外的队伍,与他们的根基之地,再次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陈冲站在帐门口,望着暮色中那些开始忙碌着搬运粮食的士卒身影,目光沉静,望向西面伏牛山的方向。他知道,这次危机,暂时渡过了。但下一次,或许会更猛烈。他必须利用这宝贵的时间,为“革军”,找到一条更稳固、更可持续的生存之路。而这条路,显然不能仅仅依赖于从南山老家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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