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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长安的注意力(第1页)

高顺那封字里行间透着沉重与无奈的战报,如同一瓢冰冷的雪水,浇在严象心头那团因“养贼自重”的警醒与立威心切而燃起的烈火之上。怒火并未熄灭,却瞬间被一种更刺骨、也更现实的寒意所包裹、压制。书房内炭火噼啪,映着他那张铁青中透出苍白、皱纹因连日焦虑而愈发深刻的脸。他独自枯坐了半夜,案上除了高顺的战报,还有数封来自郡中不同渠道、或明或暗打探消息、或委婉劝谏、或隐晦施压的私信。窗外,是弘农郡城沉入不安与猜测的、死寂而漫长的冬夜。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严重低估了陈冲,低估了南山。那不仅仅是一个“擅权逾制”的吏员,一座“流民聚集”的山谷。那是一头已然长出獠牙、披上甲胄,并且将巢穴经营得固若金汤的猛兽。高顺的两千郡兵,不仅未能伤其筋骨,反被其凭借地利与严整的防御体系,硬生生挡在山口之外,进退维谷。军事上的挫败已成事实,更可怕的是由此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郡中舆论哗然,人心浮动,豪强观望,乃至他这位新任郡守的威信,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质疑与动摇。

杨伯安次日便闻讯赶至郡守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不再有之前的从容与含蓄,言辞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焦灼与对高顺“无能”、“怯战”的指责,并再次以激烈的语气,强调“此獠不除,后患无穷”,催促严象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增派重兵,务求将南山夷为平地。严象默然听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何尝不想一举荡平?可兵从何来?粮从何出?高顺已是他能动用的最大机动力量,再抽调,郡城及各要隘防务必然空虚,万一……他不敢深想。而粮秣,即便有杨家“捐献”,支撑现有部队久持已显吃力,遑论增兵?

更让严象如坐针毡的是,此事已然闹大,捂是捂不住了。高顺受阻的消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用不了多久,必然会传到州牧耳中,甚至……长安。届时,朝廷会如何看待他这位新任郡守?是“剿匪不力”,还是“激生民变”?无论哪种指责,他都难以承受。

绝境之中,一个念头在严象心中萌生、壮大,最终化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断——既然郡中力量不足,何不借力?借朝廷之力,借“大义”之名!将南山之事,从“地方流民安置纠纷”,彻底定性为“威胁郡县、抗拒王师的叛乱”,直接捅到长安!请求朝廷,从关中、从临近州郡调派精锐官军,前来会剿!如此,既可解决兵力不足的难题,又能将处置不力的责任部分上移,更可借朝廷雷霆之威,一举铲除心腹大患,重树威信!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严象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立刻摒弃了其他所有杂念,连夜召来郡丞张堪及几名心腹文吏,闭门密议,字斟句酌,开始起草一份将呈递长安的紧急奏疏。

这份奏疏,严象倾注了全部的心力与权谋。他完全隐去了南山“安置流民、垦田实边”的“微劳”,对陈冲此前种种“逾制”之举,也进行了极致的简化与“升华”。在他的笔下,南山不再是“屯垦营”,而是一个“勾结四方亡命、啸聚山林、僭越礼法、自立法度、擅改税赋、阴蓄甲兵、其势已成”的“逆贼巢穴”。他详细“陈述”了高顺率郡兵进剿时,贼众如何“凭借险阻,负隅顽抗”,“设伏阻击,杀伤官军”,“气焰嚣张,公然抗命”,致使王师“受阻山口,进展艰难”。他将高顺的受挫,描绘成贼众“凶顽异常”、“早有预谋”的证明。最后,他以极其忧愤与恳切的笔调,强调此股“逆匪”坐大,不仅危害弘农一郡安宁,更恐与南阳、荆州等地乱匪“勾连呼应”,成为朝廷心腹大患,若不尽早以雷霆之势剿灭,恐酿成更大祸乱。因此,他“泣血”上奏,恳请朝廷体念边郡艰难,速发诏令,从关中或临近州郡“调遣精兵”,会同弘农郡兵,“合力进剿,务期殄灭”,以靖地方,以安黎庶。

奏疏写成,严象亲自用郡守大印铃封,又以火漆加密,选派了最为可靠的亲信,持着加盖“六百里加急”印信的符节,星夜出城,沿着驰道,直奔长安而去。望着信使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黑暗中的背影,严象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将所有的希望与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封飞向长安的奏疏之上。

接下来,便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郡中事务,严象已无心细理,全权交与张堪暂摄。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时而对着地图发呆,时而提笔又放下,心神不宁。高顺那边又来了两封战报,情况依旧,郡兵与南山贼众隔着一道壕沟胸墙对峙,小规模袭扰不断,但都无力打破僵局。天气越来越冷,军中冻伤病患增多,高顺的措辞一次比一次急切。杨伯安几乎每日都来,或明或暗地打探长安消息,催促进兵,言辞间的压力越来越大。郡城中的恐慌气氛并未因严象的“镇定”而缓解,反而因这诡异的僵持与高层沉默,变得更加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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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天过去,冬日的积雪覆盖了远山近郭。严象计算着日程,信使早该抵达长安,奏疏也该呈递上去了。以朝廷以往的效率,即便不能立刻发兵,至少也该有旨意或文书回复,指示方略。然而,十天,半个月,二十天过去了……长安方向,杳无音信。仿佛他那封倾注了无数心血、关系弘农乃至“朝廷心腹之患”的紧急奏疏,投入了一片深不见底、毫无回响的幽暗深潭。

严象从最初的期盼,渐渐变为疑惑,继而是不安,最终化为了深深的恐惧与一种近乎荒谬的冰凉。为什么没有回音?是信使途中出了意外?是奏疏未能送达?还是……朝廷根本无暇,也无意理会?

他动用了在长安的所有关系,几经周折,才从一位在尚书台担任低级吏员、与他有同年之谊的故旧那里,得到了一封极其简短、措辞隐晦、甚至带着几分仓皇与抱怨的私信回复。信中没有提及他的奏疏,只寥寥数语,描述了长安朝堂近日的情形:

“北疆战事吃紧,匈奴今冬掠边甚急,云中、五原告急文书一日数至,大司马府及诸将军日夜议战,抽调关东粮秣兵员,犹恐不足。关中大饥,流民塞道,三辅盗贼蜂起,甚至有溃兵为乱,冲击宫市。南阳、荆州乱事愈炽,绿林、下江等贼寇连破数县,刺史、太守屡有败殁。朝中为和战、剿抚、钱粮之事,争执不休,天子(王莽)宵衣旰食,肝火甚旺,动辄怒斥公卿……各州郡告急、请饷、弹劾文书,堆积如山,某等日夜抄录分送,犹不能尽。尊处之事,恐需时日……”

信很短,信息量却极大。严象捏着这封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私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仿佛透过这潦草的字迹,看到了长安未央宫那宏伟却压抑的殿宇,看到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告急文书,看到了那位志大才疏、此刻正被内忧外患逼到墙角、焦头烂额的新朝皇帝王莽,是如何在暴怒与无力中,将一份来自“弘农郡守”、关于“边郡流民作乱”的奏疏,随手扔进那浩如烟海、亟待处理的文牍之中,甚至……可能根本未曾细看。

他的奏疏,没有被驳回,也没有被重视。它只是被“积压”了。在匈奴铁骑的威胁面前,在关中沸腾的民怨面前,在荆襄愈演愈烈的叛乱面前,他严象所描述的、伏牛山南麓那万把“流民武装”的“抗命”与“隐患”,实在显得……微不足道。就像一片浪花,试图在滔天海啸中引起注意,注定徒劳无功。

朝廷的注意力,早已被更巨大、更迫切的危机所吸引,无暇他顾。他严象,连同他治下的弘农,连同那让他寝食难安的南山陈冲,在这天下分崩、王朝末路的滚滚洪流之中,不过是一粒被轻易忽略的尘埃。

严象瘫坐在椅中,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与深入骨髓的冰冷。他苦心谋划,不惜将事情闹大,上书求援,指望借朝廷雷霆扫清障碍,重树权威。却万万没想到,朝廷自身,已然是泥菩萨过江,风雨飘摇。他那封视为救命稻草的奏疏,在长安看来,或许不过是一份增添烦扰的、无关紧要的地方琐事。

希望,彻底破灭。借力朝廷剿灭南山的路径,已然被堵死。而他,却被自己亲手掀起的这场风波,牢牢地钉在了弘农郡守这个火山口上,下不来,也扑不灭火。高顺还在山中苦熬,郡城人心惶惶,杨家虎视眈眈,陈冲在南山壁垒之后冷眼旁观……所有的难题,所有的压力,又重新,并且以更加猛烈的态势,反弹回来,重重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长安的“无暇顾及”,没有给他带来解脱,反而将他推入了一个更加孤立无援、也更加凶险万分的绝境。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即将天崩地裂的末世,所谓的朝廷权威、法度纲常,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解、失效。地方守臣,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这乱世漩涡中,挣扎求存。而他对面的陈冲,似乎早已明白了这个道理,并且,做得比他好得多。

严象缓缓抬起头,望向南方伏牛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血丝,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绝望、恨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名为“无力”的复杂情绪。他知道,与陈冲的较量,朝廷已经指望不上了。接下来,是真正的地方势力对决,是你死我活的生存之战。而他,已然失去了先手,也失去了最大的外援。这个冬天,格外寒冷,也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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