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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新附之民（第1页）

“十税一”、“田归己有”的传言，如同暮春时节最富生命力的蒲公英种子，乘着山风与无数张或惊叹、或向往、或将信将疑的嘴巴，顽强地穿透了郡府试图“压一压”的微弱屏障，越过黑石乡的界碑，向着更广阔的、被苛政、天灾与日益深重的绝望所笼罩的乡野蔓延开去。最初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过去后，在那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守着几亩薄田或干脆已无田可耕的农夫、佃户、以及散落各处的零散流民心中，这传言渐渐发酵，化作一种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灼人的念想。

“伏牛山……真有这种地方？”

“五十亩地，只交一成租子？剩下的全是自己的？还能传给儿孙？”

“不会是骗人去当苦力，或者……是贼窝吧？”

“听说是个姓陈的书佐在管事，是官府办的‘屯垦’……”

“官府？官府能有这好心？”

“可黑石乡那边，确实有人看见南山里出来的人，气色比外头好，还能用粮食换盐布……”

“要不……去看看？反正家里也快揭不开锅了……”

议论、猜测、犹豫、恐惧，最终在又一场迟来的、毁掉春苗的倒春寒之后，在许多人家中那见底的米缸与官府胥吏催逼赋税的凶狠面孔面前，化作了实际的行动。起初是三三两两，趁着夜色，背着仅有的破旧家当，搀老扶幼，离开快要活不下去的村落，向着西南方那传说中有“生路”的群山轮廓摸去。很快，变成了小股，乃至数十人一伙的迁徙队伍。他们大多来自弘农郡东部、北部受旱灾与赋税双重打击最烈的县乡，也有零星从更远的河内、河东甚至司隶地区逃荒而来的。

这股自发汇聚而来的人流，在通往伏牛山南麓的几条主要山道岔口，遇到了意料之外的“迎接”。既非预想中凶神恶煞的匪盗，也非官府的差役，而是一些穿着与普通农夫无甚区别、但腰间挂着木牌、手持削尖木棍的汉子。他们人数不多，十几二十人一队，守在路口要隘，身后用树干和石块垒着简单的障碍。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面色黝黑、眼神里带着老兵特有警惕的精悍汉子，名叫金三，曾是赵破虏手下的一名什长，因在一次小规模冲突中伤了腿，落下微跛，被调来负责这新设的“山口接应卡”。他手下二十人，都是从“屯垦护田营”中挑选出的、家眷俱在谷中、为人沉稳、略通拳脚的老兵或可靠屯丁。

看见远处逶迤而来的、扶老携幼、面带饥色与惶惑的人群，金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手下使了个眼色。众人立刻挺直腰杆，握紧了手中木棍，虽无兵器，队列却自然而然地显出几分训练过的整齐。

待人群走近，在数十步外畏缩不前时，金三上前几步，抱了抱拳，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诸位乡亲，可是要往黑石乡南山去？”

人群中一阵骚动，互相推搡着，最后推出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胡子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拱手还礼：“这位……这位壮士，我等……我等是听闻南山有官府安置流民，垦田活命，特来投奔，不知……”

“可是为‘均田’、‘十税一’而来？”金三直接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

人群再次骚动，许多人眼中迸出热切的光，连连点头：“是，是！壮士，那传言……可是真的？”

“传言不便，确有新政。”金三语气平淡，既不热情，也不冷漠，“然我南山‘屯垦营’，非是来者不拒之地。欲入山者，需守规矩，经查验。”

他侧身，指了指身后简陋木棚下摆着的一张粗糙木案，案后坐着两名从“识字班”抽调来的、略显紧张的年轻人，面前摊着笔墨和简陋的名册。“第一，需登记。户主姓名，籍贯何处，家中丁口几何，有无手艺，一一报来，需有同村相识者互为佐证。孤身游荡、言语闪烁、来历不明者，不收。”

“第二，需查验。凡入山者，需解衣搜身，检查随身物品。严禁携带刀兵弓弩，私藏者，立逐！亦不得夹带违禁、不洁或可疑之物。妇孺另行查验，由营中女眷负责。”

“第三，需问话。我等人会询问诸位逃荒经历、对山中情形知晓多少、为何来投。需据实以告，不得欺瞒。凡言语矛盾、对山中之事‘过于’热心打听、或神态有异者，需另行盘诘，甚或不予放入。”

条件颇为严苛，尤其是搜身查验，让一些本就忐忑的流民面露难色，低声议论。那老者也迟疑道：“壮士，这……我等皆是安分百姓，只为活命而来，何须如此……”

金三脸色一沉：“老丈，非是我等不信乡亲。实是南山如今聚众数千，开田筑垒，事关重大。外间不乏宵小，或为打探虚实，或为搅乱局面，不得不防。若无规矩，放进奸细，坏了山中安宁，受害的便是已入山的数千乡亲，也包括诸位日后。愿守规矩，诚心来投者，我等着臂欢迎。若觉不便，或心中有鬼，也请自便，绝不强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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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语强硬，却也在理。人群沉默片刻，那老者叹了口气，转身对众人道：“罢了，既来投奔，便入乡随俗。陈书佐定此规矩，想必也是为了大伙好。登记就登记，查验就查验吧。”

有人带头，余者便也陆续上前。登记处很快排起长队，两名年轻书吏忙得额头冒汗，仔细询问记录，不时让同村者互相指认。搜身处则用几块粗布简单围挡，金三手下老兵瞪大眼睛，检查着每一个包袱，捏遍每一件破衣，动作不算温柔，但并无侮辱之举。问话更是细致，金三亲自坐镇，问题看似随意，实则环环相扣，观察着对方的眼神、语气、乃至下意识的反应。

大部分流民虽然紧张，但回答还算顺畅，眼神中对土地的渴望与对未知的恐惧交织，符合逃难者的普遍心态。但也有一两个，眼神飘忽，对籍贯、经历语焉不详，或对山中“有多少兵”、“粮仓在哪”表现出异样关心，被金三单独叫到一旁，反复盘问，最终或勉强通过，或直接被客气而坚决地“请”离了路口，指给另一条下山的路。

查验通过者，会领到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编号，并被告知：“此牌需妥善保管，入山后凭此登记入册，分配临时居所。三日内，会有管事前来问话，核实情况，安排活计。在此期间，不得随意走动，需听从安置人员指令。”

通过关卡的人群，被金三手下分作数队，由人带领，沿着更加崎岖隐蔽的山道，向山谷深处行去。他们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终于越过第一道门槛的庆幸与新的忐忑。

这样的“山口接应卡”，在几条主要进山通道上，陆续设立了四五处。每日都有数十乃至上百新附之民，经过这番略显繁琐甚至严苛的程序，被引入山中。消息传回山谷，阿禾、青苇等人立刻面临巨大的安置压力。新建的临时窝棚区迅速扩张，口粮、饮水、卫生、乃至最简单的秩序维持，都成了难题。陈冲不得不从各“部”抽调更多人手，协助安置，并严令巡察队加强新附之民区域的巡查，防止混乱与冲突。

新附之民中，绝大多数是地道的穷苦农民，拖家带口，只为一块能活命的田地。他们很快被山谷内井然的秩序、正在进行的火热春耕、以及那些已经领到“田契”草案（正式田契待秋收后根据实际耕作情况颁发）的“老屯户”脸上那实实在在的满足与希望所感染，心中的不安渐渐被渴望替代，在分配到的生荒地上，挥舞起简陋的农具，开始了新一轮的拓荒。

但也确有鱼目混珠者。一个自称来自湖县、略通木匠活的中年汉子，在安置后第三日的“问话”中，对主持问话的青苇表现出了过分的殷勤与打探，尤其对“工械坊”的位置和守卫情况“无意”间多次提及。青苇心中生疑，暗中让巡察队留意。果然，此人几次试图借故靠近“工械坊”所在的西侧山崖，均被巡逻队挡回。最终在一次夜间，此人试图溜出临时营地，被埋伏的巡察队员当场抓获，搜出其身上藏匿的、用于记录地形与哨卡位置的炭笔与粗布片。经赵破虏连夜审讯（手段自然不温和），此人最终承认，是受郡城某大户（未吐露具体，但指向明显）所雇，混入山中打探虚实，尤其关注兵器打造与粮食储备。此人被当众处决，首级悬于谷口，以儆效尤。此事在营中引起不小震动，也让原本对盘查颇有微词的人，多了几分理解与后怕。

人口，在“均田免赋”这块巨大磁石的吸引下，在严苛筛选与内部整肃的双重过滤下，依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短短一个多月，山谷在册“正户”与“预备屯户”总数，便从四千余，悄然突破了五千，并向六千迈进。新垦田地的范围，也随之向更远的山坡、山坳延伸。

每日，陈冲都会听取阿禾关于新增人口的汇报，审阅金三等各处卡口送来的盘查记录与可疑情况摘要。他面色沉静，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人口的增加带来了更多的劳力，也带来了更重的粮食压力、更复杂的管理难题，以及更高比例混入奸细的风险。杨家的暗桩，绝不会只有被处决的那一个。侯五依旧“安分”，那个铁匠“鲁大”也依旧沉默干活，但陈冲知道，他们就像隐藏在皮肉下的毒刺，不知何时会发作。

“继续加强盘查，尤其是对自称有特殊手艺、或孤身前来者。”陈冲对赵破虏和石勇吩咐，“新附之民，需打散编入各‘部’，由可靠老屯户带领劳作，互相监督。‘识字班’可扩大选拔范围，从新附之民中择优吸收，加以观察培养。同时，要加快今春耕作，所有能动的劳力，都要赶在雨季前，能多种一亩是一亩。公库粮的估算与调配，需更加精打细算。”

他站在谷口矮墙上，望着远处蜿蜒山道上，如蚁群般陆续被引入山谷的新附人群，又回望谷内那一片片在新垦土地上忙碌的身影。希望与危机，如同双生的藤蔓，在这片山谷中同时疯狂滋长。他亲手投下的“均田免赋”之石，激起的吸纳人潮，正在加速改变这片土地的面貌与力量对比，但也将更多的变数与凶险，裹挟而至。未来的路，注定要在吸纳与甄别、希望与隐患的钢丝上，艰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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