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也格外艰难。去岁秋冬持续的干旱与严寒,似乎耗尽了大地的元气,即便冰雪消融,溪流复涨,山野间返青的草木也显得有气无力,远不及往年那般蓬勃恣意。然而,在伏牛山南麓那片被沟渠、矮墙与新建屋舍逐渐勾勒出清晰轮廓的山谷内外,一种与自然节律的滞缓截然相反的、近乎狂热的生机,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迸发出来。
四千余口人,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部件,在陈冲与赵破虏、石勇等人构建的粗糙但有效的管理体系下,高速运转。春耕是头等大事,几乎所有能动弹的劳力都被驱赶到田间地头。八千亩新老田地上,吆喝声、犁铧破土声、点种时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繁忙的乐章。新修的水利网络发挥了作用,清澈的溪水被引入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沟渠,滋润着干渴的泥土。去岁抢种的冬麦,在经历了一个严冬的考验后,虽然稀疏,却顽强地挺直了腰杆,抽出了细弱的穗子,给人们带来了第一缕关于收获的、微弱的希望。
工地上,未完工的石坝在进行最后的合龙加固,延伸向更远处山坳的支渠在紧张开挖,更多的梯田轮廓在山坡上被勾勒出来。工械坊叮当声日夜不绝,赶制着春耕急需的农具,也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传出更加沉闷的、属于兵器淬火的嘶鸣与锻打。赵破虏麾下的操练,在春耕最忙时也未完全停止,只是转为更灵活的、轮换进行的小队演练和那三十名“军官种子”在“讲武堂”中越发深入的战术推演与沙盘作业。
内部管理在阿禾、青苇等一批年轻屯长的操持下,日渐细致。“工分制”与口粮分配挂钩得更紧密,奖惩分明,虽然引发了些许怨言,却也最大程度激发了劳作的积极性。巡察队的巡查范围扩大到了新垦区和各条隐秘进山小道,对人员的盘查登记愈发严格。那个“张简”因几次试图打探仓廪换防细节,已被青苇彻底调离文书岗位,派去管理最外围的一片菜地。铁匠“鲁大”依旧沉默寡言,埋头干活,但冯铁匠向石勇汇报,此人似乎对燃料的消耗和铁料的成分配比,有些异乎寻常的“钻研”。
外部似乎也暂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郡府那边,王匡派来的两名“协助”吏员,每月例行来“核查”账目,巡视工地,对谷中日新月异的变化啧啧称奇,却也对陈冲滴水不漏的接待和“一切皆依规办事”的说辞无可奈何,只能带着些真真假假的记录回去交差。郡守王匡再未有新的指令,仿佛默许了这片山谷按照自己的节奏发展。黑石乡的乡啬夫,早已对这片“官督民办”的庞然大物敬而远之,只要流民不冲击乡亭,便乐得清静。
杨家那边,更是沉寂得让人不安。侯五依旧扮演着“老实人”,对谁都笑脸相迎,干活从不偷懒,对谷中事务也从不打听,仿佛彻底融入了这片土地。但陈冲和石勇都知道,这种过分的“安分”,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然而,这种山谷内外、暂时维持的、脆弱的“平静”,在暮春时节,被几批从山外不同方向、以不同方式传来的零碎消息,骤然打破。
最先带回消息的,是石勇派往东面、尝试联系旧日相识、打探外界情形的一支小队。他们带回了关于颍川、汝南一带的最新见闻:去年旱灾的余波未平,今春又遇蝗灾,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流民不再是零星逃散,而是出现了成百上千、乃至上万人的大规模聚集与流动。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流民群中,开始出现自称“赤眉”的武装队伍,他们以朱砂涂眉为号,攻掠坞堡,开仓放粮,势力膨胀极快,官府屡剿不灭,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几乎同时,阿禾派往南郡、试图采购粮食的小队也狼狈返回,不仅颗粒无收,还带回了更坏的消息:朝廷因与匈奴交恶,边衅不断,正加紧在北方各州郡征发兵员、粮草,徭役赋税数倍于常,逼得许多本已艰难的农户彻底破产,南逃的流民中,夹杂着越来越多对朝廷充满怨恨的溃兵、逃卒。南方亦不太平,荆州、扬州等地,小规模的民变和“盗匪”啸聚山林的消息时有耳闻。
而赵破虏安插在通往郡城要道上的暗哨,则回报了郡兵的最新动向:郡都尉高顺近日频繁调动兵马,加强郡城及几处要害关隘的防务,对过往行人商旅的盘查严厉了许多。市面上关于“北边打仗了”、“朝廷又要加税”、“哪里哪里又反了”的流言甚嚣尘上,人心惶惶。
零散的消息,如同破碎的镜片,每一片都映照出这个庞大帝国肌体上迅速溃烂的脓疮。但当陈冲将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拼合起来时,一幅清晰得令人心悸的末世图景,逐渐浮现。
王莽与匈奴交恶,边境战事消耗巨大;内部“新政”积弊全面爆发,天灾人祸并行;底层百姓在死亡线上挣扎,大规模流民潮已成;地方豪强蠢蠢欲动,或自保,或待价而沽;而朝廷应对失据,威信扫地,只能依靠越来越严酷的镇压和盘剥,进一步激化矛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一切,与陈冲记忆中的那段历史,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王莽的新朝,正以惊人的速度,滑向全面崩溃的深渊。赤眉、绿林……那些在史书中标志着乱世正式开启的名字,已然开始崭露头角。边境的战事,不过是加速这一进程的催化剂。
“五年……”深夜的议事堂,炭火早已熄灭,只余一盏如豆的油灯,映照着陈冲苍白而沉静的脸。他对着墙上那幅越来越详尽、已开始标注出更广阔区域的山川形势图,低声自语。
他记得,历史上,新朝地皇四年(公元23年),绿林军攻入长安,王莽被杀,新朝覆灭。那是一个标志性的节点。而从现在开始,到天下彻底分崩离析、群雄逐鹿的中原大战全面爆发,大约……还有五年。
五年。这个时间,比他最初预想的,或许还要短一些。赤眉的兴起,边境的紧张,各地民变的苗头,无不预示着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正在加速汇聚能量。
他缓缓踱步。五年时间,他该如何利用?
山谷现有的根基,固然可喜,但面对即将到来的、吞噬一切的乱世洪流,依然太过脆弱。四千人口,在动辄裹挟十数万、数十万流民的大规模武装面前,微不足道。八千亩田地,在战火蔓延、生产彻底破坏的背景下,能提供的保障极其有限。五百武装,八百丁壮,或许能抵御小股匪类或郡兵,但在那些真正从血火中拼杀出来的乱世枭雄面前,恐怕连一个像样的浪头都算不上。
他需要更快地发展,更强地武装,更严密地组织,更广泛地争取人心,也要……更隐蔽地积蓄力量,避免在风暴初期就成为众矢之的。
粮食,依然是最大的瓶颈。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提高产量,拓展来源。水利工程要加快,新田要精耕,山间的狩猎、采集、乃至尝试养殖都要加强。与外界隐秘的粮食贸易渠道,必须不惜代价维持甚至拓展。
武力,必须加速提升。五百矛盾只是开始。弓弩,尤其是能够远程压制、制造杀伤的弩,必须设法突破。甲胄,哪怕是简陋的皮甲,也要开始尝试制作。那三十名“军官种子”的培养,要加大力度,要让他们尽快能够独当一面,带出更多的合格基层军官。赵破虏的操练,要更贴近实战,要加入更多的对抗演练和突发情况处置。
人口,依然可以吸纳,但必须更加严格地筛选和控制。不能盲目追求数量,而要注重质量,尤其是吸收那些有一技之长、或身体强健、易于管束的青壮年。对内部的管控,要进一步加强,尤其是防范奸细和内部瓦解。“屯垦律”需要根据新形势进行修订和完善,赏罚要更加分明,核心成员的忠诚度要反复锤炼。
对外,则需更加谨慎。对郡府,继续保持表面的恭顺与“有用”,利用王匡的矛盾心理,争取更多的“合法”空间与时间。对杨家,必须加倍警惕,侯五那样的暗桩要严密监控,同时要设法反制,至少,要摸清杨家下一步的意图。对周边可能出现的其他势力,无论是流民武装、地方豪强,还是溃兵散勇,都要提前搜集情报,制定应对之策,或结好,或防范,或打击。
还有……时机。陈冲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乱世之中,仅仅固守一隅,终是坐以待毙。他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以一个合适的身份和理由,走出这片山谷,参与到更广阔的历史进程中去。不是为了虚无的帝王霸业,而是为了在这乱世中,为自己和追随者,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和未来。这个时机,不能太早,成为出头鸟;也不能太晚,错过布局的最佳窗口。
五年。山雨欲来风满楼。陈冲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仿佛能听到历史车轮碾压而来的、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声,正在地平线之下隆隆作响。
他吹熄油灯,推开议事堂的木门。清冷的、带着草木萌发气息的夜风扑面而来。山谷中,大部分屋舍已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是巡夜人的松明,在寒风中摇曳。远处山峦的轮廓,在稀薄的星光下,显得沉默而巍峨,仿佛亘古以来便如此注视着人间的兴衰更替。
陈冲深深吸了一口这寒凉的空气,目光变得愈发坚定、锐利。五年。这是历史给予他的,也是他为自己和这四千余人争取到的,最后的准备时间。他必须利用好每一天,每一份资源,每一个人的力量,在这伏牛山深处,将这片脆弱的根基之地,锻造得更加坚实,更加强大,成为未来那场席卷天下的风暴中,一个足以自保、甚至可能……有所作为的支点。
前路凶险,杀机四伏。但既然历史已然知晓,他便要在这已知的剧本中,为自己,为身边这些人,奋力搏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山雨欲来,而他,必须让这片山谷,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改天换地的暴雨中,不仅不被冲垮,更要试着,汲取风雨的力量,扎下更深的根,长出更壮的枝叶。
喜欢革鼎新莽请大家收藏:()革鼎新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乡村神医。都市唯一修真者 直播三角洲:每天一个超能力 我拥有了智能AI大脑 谍战抗日!我是孤狼,杀穿小鬼子 明月娇娇被揽入怀 火影:木叶村内无敌,当搞笑门卫 重生八零:赶海捞满金银仓,暴富 盗墓:系统逼我娶个女尸 四合院综影:背景通天版本T0 大周:神将府弃子 非血缘样本笔趣阁 四合院:重生许大茂,系统逆天 懒汉从四合院开始闯荡 原神:开局加入魔女会 心灵终结,天秤和云茹的爱恨情仇 快穿者在霍格沃茨的退休生活 沐先生,你放过我吧 快穿之我为女主寻正缘 穿越小魔仙之我和严莉莉HE了 NBA:鲨鱼开局,撞飞全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