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捆草为粮”的新制,如同在郡兵大营这潭表面平静、内里早已腐臭的死水中,投入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石头不大,未能掀起惊涛骇浪,却着实搅动了沉淀多年的污泥,也让水底那些习惯了昏暗滋生的生物,感到了真切的刺痛与威胁。
郡守王匡的强硬态度,暂时压制了明面上的反抗。每日点卯造册、按实额领取口粮的流程,在新征发的流民兵中,磕磕绊绊地运行起来。尽管效率低下,怨声载道,漏洞百出,但至少,每日从大仓运出的粮食,与那些排队领取、面黄肌瘦的兵卒之间,有了一条虽然纤细、却勉强可见的连线。这线,勒在那些习惯了从中渔利的军官、胥吏的脖子上,不致命,却足以让他们呼吸不畅,寝食难安。
反击,如同预料中一般,悄然降临。只是方式,比陈冲预想的更加阴狠,也更加直接。
第一波暗箭,来自文书。
那日,陈冲正与赵、李二位同僚核对一批即将拨付给都尉府仓曹的盐、酱数目。孙弼身边那名胥吏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径直走到陈冲案前,低声道:“陈属吏,掾史请你即刻去正堂。郡丞派人来了,似有要事询问。”
郡丞?陈冲心头一凛。郡丞是郡守副手,掌监察、文书,地位仅次于郡守。若无大事,不会直接过问仓曹具体事务。他放下手中的简牍,对赵、李二人略一点头,跟着胥吏快步走向正堂。
正堂内,气氛肃然。孙弼陪坐在侧,主位上坐着一名年约四旬、面白微须、穿着深紫色官服的官员,正是郡丞周明。周丞神色平静,但眼神锐利,带着惯常的审视意味。他面前漆案上,摊开放着几卷简册。
“下吏陈冲,拜见周丞,拜见掾史。”陈冲依礼参拜。
“陈冲,”周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近日,郡府接到检举,言你自擢升仓曹属吏以来,在经手粮秣账目、出入库管理中,多有不合规制之处。有徇私之嫌,账目不清,甚或有贪墨之疑。此事,你作何解释?”
陈冲心中剧震,但脸上竭力保持镇定。诬告!而且直接扣上了“贪墨”的帽子!这绝非寻常胥吏抱怨,而是有备而来的攻击。他迅速瞥了一眼孙弼,孙弼眉头紧锁,脸色难看,显然事先并不知情,或者知情但未能阻止。
“下吏惶恐。”陈冲沉声道,“不知周丞所言检举,具体所指何事?下吏自履职以来,谨守本分,于账目出入,无不依掾史吩咐及朝廷规制办理。推行‘出入库单’、‘按实额发粮’等事,亦是为厘清账目、杜绝流弊,皆奉上命而行,有文书可查。何来徇私、贪墨之说?恳请周丞明示,若有实证,下吏甘受国法;若系诬告,亦请周丞为下吏主持公道,以正视听。”
他回答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遵规守矩的态度,又将所做之事归于“奉上命而行”,并点出“有文书可查”,暗示诬告者拿不出真凭实据。
周丞深深看了陈冲一眼,手指点了点案上的一卷简册:“此乃都尉府仓曹呈报,指你于上月拨付新军首批粮秣时,在粟米中,以陈充新,以次充好,且数目有亏。又言你近日发放口粮,多有克扣,中饱私囊。这卷,是几名自称受你指派、经办粮秣的辅兵口供画押,指认你授意他们在账目上做手脚,虚报损耗。陈冲,人证、旁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都尉府仓曹!郑管事!还有被收买的辅兵!陈冲瞬间明白了对手是谁,也清楚了他们的手段——利用经手粮秣的便利,制造“瑕疵”,再买通底层经办人作伪证,将污水泼到他这个具体执行、又推行新制得罪了人的“小吏”头上。这是官场上构陷的经典套路,简单,却往往有效,尤其在上级有意整人或不辨真伪的情况下。
陈冲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上月拨付新军粮秣,是“捆草为粮”新制试行前,由都尉府统一领取,再行分配。当时手续混乱,确实容易做手脚。发放口粮克扣?每日发放清单虽有,但若郑管事等人串通,在清单上做文章,或收买领粮兵卒作伪证,也非难事。至于辅兵口供,更是死无对证,对方既然敢拿出来,必然是做好了准备。
“周丞明鉴,”陈冲抬起头,目光坦然,“下吏经手粮秣,皆有‘出入库单’及每日发放清单为凭,每一笔皆有仓吏、都尉府经手人画押或印信。粟米成色,入库时有验收记录;发放数目,清单与存根相符。至于辅兵口供,下吏从未授意任何人做假账,更无贪墨之行。此等指控,空口无凭,与现存文书证据全然不符。下吏恳请周丞,调取相关全部文书,并提审涉案辅兵、仓吏、都尉府经手人,当堂对质,真相自可大白!”
他咬死了“文书证据”和“当堂对质”。他知道,对方敢诬告,必然在文书上做了手脚,或买通了部分胥吏,但对质环节,尤其是涉及多个部门、多人时,容易出现破绽。而且,他相信孙弼为了自保(毕竟陈冲是他手下),也不会坐视他被轻易构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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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孙弼接口道:“周丞,陈冲所言不虚。仓曹自推行新制以来,文书规制确实较以往明晰。上月拨付新军粮秣,虽手续稍简,然出库记录、验收凭证皆在。发放口粮,更有每日清单存根。是否贪墨克扣,核对文书便知。至于辅兵口供……涉及军、政两方,或需谨慎查实,以免有人挟私诬陷,干扰新政推行。”
孙弼将“新政推行”抬了出来,隐隐点出此事可能涉及对新制的反扑。周丞眉头微蹙,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便依你二人所言。相关文书,即刻调取封存。涉案人等,暂不羁押,但需听候传唤。此事,本丞会报于郡尊知晓,再作区处。在查明之前,陈冲,你需暂停经手钱粮支取事宜,配合调查。”
暂停职务!陈冲心中一沉。这虽比直接下狱好,却也是沉重的打击。这意味着他暂时失去了在仓曹的行动自由和职权,给了对手更多布置和罗织罪名的空间。
“下吏……遵命。”陈冲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寒意。
走出正堂,陈冲感到背脊一片冰凉。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对手不仅要从官面上搞臭他,更要让他失去王匡的信任,失去在仓曹的立足之地。
然而,对手的反击并未因他被停职而停止,反而变本加厉,手段也更加卑劣。
两日后,一批由大仓拨付给新军某营(恰好是刘军侯管辖,赵破虏所在的“丙字三队”也在其中)的粟米,在运抵营中分发时,被兵卒发现其中掺有大量沙土、秕谷,根本无法食用。兵卒哗然,军官震怒。刘军侯当即扣押运粮辅兵,并派人飞报都尉府和郡府,声称仓曹以次充好,克扣军粮,意图激起兵变!
消息传到被勒令在廨舍“配合调查”、不得随意走动的陈冲耳中,他如遭雷击。掺沙!这是最恶毒、也最常见的手段!这批粮食,正是他被停职前最后经手签字出库的一批!单据、印信俱全!人证(运粮辅兵被刘军侯控制)、物证(掺沙的粮食)俱在!这简直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近乎完美的陷阱!
一旦坐实,不仅“贪墨”罪名跑不了,还可能加上“贻误军机”、“动摇军心”的重罪!到那时,王匡也保不住他!
陈冲在狭小的廨舍中来回踱步,冷汗浸湿了中衣。他必须立刻行动,在对手将罪名彻底钉死在他身上之前,找到破绽。掺沙是在出库后运输途中,还是在出库前就已经被做了手脚?如果是途中,刘军侯的人嫌疑最大;如果是出库前,那么仓曹内部,甚至是大仓的仓吏,必然有人被收买。
他仔细回忆那批粮食出库的每一个细节。是他亲自核对的单据,监督装车。粮食是从大仓三号廪调出的,那是相对较新的存粮,他检查时,成色尚可,绝无掺沙。装车后,他因孙弼召唤,离开了一会儿,是赵姓和李姓两名仓曹胥吏监督封缄、押运辅兵出发的。问题,很可能出在他离开的那段时间,或者运输途中。
赵、李二人?他们虽然对他不冷不热,但似乎与都尉府那边并无太深瓜葛。难道也被收买了?还是说,对手买通了大仓的仓吏,在粮食中预先掺入了沙土,只是表层覆盖了好粮蒙混过关?
时间紧迫。对方既然发动,必然已串通好了口供,甚至可能对押运辅兵用了刑,逼他们指认自己。他现在被限制行动,无法亲自去大仓或军营调查。
怎么办?坐以待毙?绝不!
陈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案几前,铺开一块白帛,提起笔,开始疾书。他要给郡守王匡写一份详细的辩白陈情书。内容不能是空洞的喊冤,必须有针对性地驳斥指控,并提出查证的关键点。
他首先指出,所谓“贪墨”、“克扣”,与他推行的、旨在厘清账目的新制自相矛盾,若他要贪墨,何必自设藩篱?此乃有人因新制损其私利,挟怨诬告。
其次,关于掺沙粮食,他详细陈述了该批粮食出库的时间、经手人、调拨仓廪、检验情况,并提出几点质疑:一、大仓粮食入库、存储皆有记录,若大批掺沙,岂能毫无察觉?请查验该仓廪其余存粮及近期出入库记录。二、出库装车、封缄过程,除他之外,尚有赵、李二吏及数名仓丁在场,可分开询问细节。三、运输途中,押运辅兵及带队军官(刘军侯所派)有无异常?粮食运抵军营后,是立即开袋分发发现问题,还是经过了一段无人看管的时间?
最后,他恳请王匡主持公道,提调所有涉案人员(包括被刘军侯扣押的辅兵)至郡府,由郡丞、法曹、仓曹、都尉府四方会同审理,当堂对质,并请派员立即封存大仓三号廪及相关账册,以防有人毁灭证据。
写罢,他仔细检查一遍,确认逻辑清晰,指向明确。然后,他小心地将陈情书卷好,塞入袖中。他不能通过正常渠道递送,孙弼现在态度不明,周丞那边恐怕也已被对手施加了影响。
他需要一个能直接将陈情书送到王匡面前,又不会立刻被拦截的人。他想起了郡守身边那个偶尔来传话、看起来颇为机敏的年轻书佐。此人似乎对王匡颇为忠诚,且与仓曹这边无甚瓜葛。陈冲曾因公务与此人有过两次接触,印象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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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到傍晚,估摸着那名书佐可能当值结束,便悄悄来到郡府正堂附近的一条回廊僻静处等候。运气不错,没过多久,便看到那书佐夹着几卷文书,独自一人走来。
陈冲闪身而出,拦在面前,拱手低声道:“兄台请留步。”
书佐吓了一跳,见是陈冲,认出是近日处于风口浪尖的那位仓曹属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警惕:“陈属吏?你这是……”
“在下有事关重大的陈情,需面呈郡尊,然身陷嫌疑,恐寻常渠道难以通达。素知兄台为人正直,又常在郡尊左右,故冒昧相求,请兄台将此书,设法转呈郡尊亲览。此书关乎在下性命,亦关乎郡尊新政能否推行,仓曹积弊能否廓清。恳请兄台相助!”陈冲言辞恳切,目光直视对方,同时从袖中取出那卷陈情书,双手奉上。
书佐脸色变幻,显然知道此事棘手。他看看陈冲,又看看那卷帛书,犹豫片刻,最终一咬牙,迅速接过,塞入自己怀中,低声道:“我只能试试,未必能成。你……好自为之。”说罢,不再多言,匆匆离去。
陈冲望着他消失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是生是死,是沉是浮,就要看王匡是否真的“务实”和“有魄力”,是否愿意为了推行他那并不得人心的“新政”,也为了郡府的权威,去保一个被构陷的小吏,去碰一碰军方那已然腐烂的脓疮了。
夜色,如墨汁般泼洒下来,将郡府官署重重笼罩。陈冲回到那间冰冷孤寂的廨舍,静静等待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命运的审判。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从他被卷入这场“捆草为粮”的纷争开始,他便已无退路。前方或是万丈深渊,或是荆棘密布的生路,他都只能,也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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