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土还湿着,昨夜的雨把青砖路泡得发软,踩上去能听见泥浆渗进鞋底缝隙的声响。
许胜美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句:“你打架本来就不占理,姥姥姥爷那边气得拍桌子。
待会进去了,嘴皮子放软些,别梗着脖子硬顶。”
许胜强蹲在屋檐底下,拿指甲抠青砖缝里的苔藓,抠出来的碎末黏在虎口上。
他闷声嘀咕:“我哪回没好好说话?他们见着我跟见着仇人似的,张口就是训,我赔笑脸还嫌我笑得假。”
许胜美没接这话。
她记得上个月姥姥坐在竹椅上剥豆子,嘴里念叨着胜强是“烂泥扶不上墙”
,说他在农村待久了连皮鞋都不会擦。
后来不知谁提起虎子要相看对象,姥姥手里的豆荚“啪”
地裂开,眉梢眼角全舒展开来,连胜强什么时候走的都没留意。
想到这里,许胜美把指尖的灰拍在裤腿上,抬头望了望周家的门框。
门没关严,从缝隙里漏出周二妮的半张脸,正往这边瞟。
许胜美挤出笑容迎上去,喊了声“二妮”
,声音软得像是裹了棉花。
周二妮的回应淡淡的,既没让座也没倒水,只是站在门槛里头,把来意问了句。
许胜美倒也不恼。
她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周母说什么她都点头,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
许胜强却坐不住了,脊背贴在椅背上,脚尖不停点地,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他偷空扯了扯许胜美的衣角,低声说“走吧”
,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卡了块炭。
从周家出来,又拐去胡老太那坐了一刻钟。
胡老太的屋里有股霉味,老太太裹着棉袄缩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话。
姐弟俩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影子拖在石子路上,拉得老长。
许胜强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路边的野狗冲他吠了两声,他抬脚虚踢了一下,又收回来,鞋底蹭着地面磨出刺耳的声响。
许胜美终于垮了肩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子。
她侧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摆这副脸色给谁看?教了你多少回,姥姥才说两句你就蹦起来,你这脾气能撑得起什么?”
“姐夫不来就是对的!”
许胜强猛地站住脚,鼻翼翕动,声音在街道上弹跳开来,“谁来谁挨骂!凭什么?”
许胜美的后背僵了一瞬。
她慢慢转过来,眼睛里没有泪,干巴巴的像是冬天晒裂的柑橘皮:“你姐夫不来,是因为他家底子厚,他扛得住这份冷脸。
可咱家呢?新起的那间屋子,砖瓦钱还是我从牙缝里省下来寄回去的。
你拿什么跟人硬气?”
许胜强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你是许家的闺女,有本事了,就只管自己享福?娘家养你这么大,你嫁得好了,拉扯一把兄弟天经地义!”
许胜美没再说话。
她转过身,步子迈得又急又碎,鞋底磕在石板上,发出“嗒嗒”
的脆响。
身后那串脚步声跟了几步,慢慢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后脑勺绷得紧紧,任凭晚风把头发吹散,打在脸颊上。
把弟弟弄进赵家工厂那件事,许胜美提起来牙齿都在打颤。
她当初下了狠手,连自己怀着的孩子都没留住,绕着弯子把赵家上下都算计了一遍,好不容易才把人塞进车间。
现在倒好,自个儿亲弟弟就站在她面前,嘴里还往外蹦硬话。
“寄几个钱回去怎么了?等我挣了钱,我也能往家里寄!”
许胜强鼻子哼了一声。
许胜美懒得接这茬,压低声音说了句:“你把手上的活干瓷实了,最近赵家厂子在砍人头,别让人揪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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