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胎是儿子,这回凑了个女儿。
林青和看完信,冲周青柏笑:“这回你干闺女有了。”
周青柏听了也笑,问:“送点什么过去?”
“别的都不用,做几件小衣服送过去就行。”
林青和说。
她去找徐大娘帮着做了些冬天御寒的小衣裳。
接下来天要冷了,贴身的、棉衣的,凑了十几件。
王丽家门口的青石板路上,一辆三轮车颠簸着停稳。
李博川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跨进院子,袋子口露出一截嫩黄色的小袄袖子。
“青禾寄来的,整整一车。”
李博川抹了把额头的汗,把袋子搁在堂屋地上,扯开系口的麻绳。
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从春到冬都有,还有几双虎头鞋,鞋面上绣着胖乎乎的锦鲤。
王丽拆开另一个包袱,指腹摩挲过细软的棉布,嘴角扯出一个笑:“这丫头片子,刚满月的娃娃哪穿得了这么多?等她会跑路,这些早穿不下了。”
话音还没落地,鼻腔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她记得怀这个孩子时,肚皮鼓得老高,村里计生员隔三差五来敲门。
那时候她趴在灶台上吐得昏天黑地,跟李博川商量着去卫生院。
是林青和在信里写了三页纸,说孩子来了是缘分,说女人身上掉下来的肉哪里舍得割。
信纸都被王丽攥出褶子了,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那颗去卫生院的心摁了下去。
如今奶娃娃躺在摇篮里,吮着手指冲她咯咯笑,王丽俯身捏了捏那截藕节似的小腿,心里头像被温水泡着。
“咱这个闺女赶上了好时候。”
她直起腰,从包袱底层抽出一封信来,信纸边缘还带着厨房里淡淡的葱油味。
林青和的字迹潦草却有力:“京市这边已经竖了宣传牌,明年计划生育就要动真格的了。”
李博川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疙瘩:“这消息可靠?”
“青禾什么时候骗过我。”
王丽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眼睛落在摇篮里那个肉团子上。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阳光漏进来,在地面上晃成碎金。
她抱起孩子掂了掂,转头对李博川说:“过两天你去趟卫生院,把结扎的事办了。”
再说林青和这边。
那天傍晚她从古董市场回来,挎包里装着一只釉色发暗的瓷碗,鞋底还沾着胡同口的烂泥。
胡同口的老槐树下,徐大娘正蹲在那儿洗菜,见了她直起身,竹篮里的水珠滴答往下掉。
“你晓得老马家的事不?”
徐大娘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朝巷子深处瞥了一眼。
林青和愣住。
她这几天天不亮就出门,踩着露水去逛早市,跟周青柏踩着满地碎月光回家,连邻居家孩子满月酒都没赶上。
马大娘那边她好些天没打了照面。
徐大娘手里的青菜拧出水来,哗啦一声甩在地上:“马成民叫厂子裁了。”
头顶的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衫子,风一吹,袖管空荡荡地晃。
林青和记得马成民顶了马大爷的职位时,马大娘在巷口放了一挂鞭炮,那几天见谁都笑呵呵的,门牙都露在外面。
马大爷把三十年的工位让给儿子后,自己蹬着一辆铁架三轮车拉货。
车斗里装过成袋的水泥,装过整箱的汽水瓶,有时候一天接不到一单生意,他就坐在车座上卷旱烟,烟草末子被风刮得到处都是。
马成民在厂里的工资每月四十块,马大娘在街道办干临时工,月底能拿三十块,加上马大爷拉货的十来块进项,一家子日子过得紧巴巴,但碗里饭菜也没断过顿。
可上个月厂里裁人,马成民的名字赫然在榜首。
厨房的烟囱里飘出稀薄的烟。
马大娘这几天卖了几只正在下蛋的老母鸡,蹲在墙角拔鸡毛的时候,眼睛盯着地上蚂蚁群,好像要把它们看穿。
孙子九月份就要上幼儿园,光是园服和杂费就得一笔钱,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三夜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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