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热闹、笑容、烟火气,全是阴阳幻境编织的假象。
满堂宾客,全是三年前火灾惨死的怨魂。
身后传来轻柔却冰冷的声音,是刚才点菜的服务员。
“客人,来都来了,不吃完,怎么能走?”
他僵硬转头,只见服务员整张脸皮已经大面积脱落,焦黑的皮肉耷拉在下巴处,露出森森白牙,眼眶不断滴落滚烫的黑色油液,那是大火灼烧融化的人体油脂。
后厨方向传来沉重的踏步声,两名浑身大面积烧伤、皮肤碳化开裂的厨师,握着带血的铁勺菜刀,缓缓走出。地面被他们脚底滴落的黑油浸染,留下一串串粘稠漆黑的脚印。
所有人缓缓站起身,僵硬躯体一步一步逼近,围堵在桌子四周。
十七个亡魂,一个不少,全部聚拢过来。
三年前那场大火,他们被高温锁死在店内,浓烟呛肺、烈火焚身,临死前的极致痛苦与不甘,被永远封存在这栋楼里。每一个午夜子时,幻境重启,他们重复着生前最后一顿饭的热闹,引诱迷路生人入内,只为抢夺一口鲜活阳气,缓解永世灼烧的痛苦。
慌乱恐惧席卷全身,他猛地起身,想要冲向大门逃离。
可原本敞开的饭店大门,早已消失不见。四周是密闭的碳化墙壁,滚烫的高温热浪扑面而来,空气灼热呛人,和三年前起火封楼的窒息高温一模一样。
墙体表面的黑漆不断蠕动、流淌,渗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血珠,那是当年十七人被烈火烤出的血汗与血水,经年不枯,夜夜渗出。
“陪我们……再吃一顿……”
无数重叠、沙哑、焦糊的低语,密密麻麻灌满整座大堂,贴着耳膜钻进脑海。
最前排一名满脸焦黑的老者亡魂,腐烂碳化的手掌猛地抓来,指尖滚烫刺骨,狠狠扣住了他的手腕。
触碰的瞬间,手腕皮肤传来剧烈灼烧刺痛,皮肉瞬间泛红起泡,像是直接按在烈火之上。剧痛让他几乎晕厥,手腕处迅速浮现一圈漆黑焦黑的灼伤印记,深入皮肉,无法挣脱。
他拼命挣扎、嘶吼、冲撞墙壁,可四周幻境牢不可破。所有亡魂缓缓围拢,腐烂僵硬的手掌不断抓扯他的衣衫、皮肉,滚烫的阴火顺着指尖蔓延,灼烧他的肌肤。
他眼睁睁看着桌上的饭菜彻底变质。鲜亮的菜肴化作漆黑灰烬与粘稠黑血,热气变成呛人的浓烟,整座饭店瞬间变回火灾当晚的炼狱模样。
木质梁柱燃烧炸裂的脆响、浓烟灌入肺腑的窒息感、烈火焚身的剧痛,层层复刻。
他彻底明白,误入阴阳饭店的生人,从来不是做客。
是送替身。
当年十七人惨死火场,怨气滔天,阴阳失衡。每一个误入此处的午夜生人,都会被幻境困住,替他们承受烈火焚身的无尽痛苦,永世困在这栋废楼之中,成为新的午夜食客,永远循环那场无解的死亡宴席。
绝望之际,天边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子时将过,寅时将至,天光破晓,阴阳幻境即将溃散。
所有亡魂的动作骤然停滞,脸上的狰狞与贪婪瞬间褪去,躯体开始变得透明虚幻,周身的烈火浓烟缓缓消散。
扣在手腕的滚烫手掌缓缓松开,密密麻麻的围堵人影,一点点化作黑色烟尘飘散。
整座喧嚣诡异的饭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崩塌。
桌椅、灯光、大堂、食客,尽数消失。
眼前重新变回烧焦、破败、荒芜的废楼废墟。
夜风呼啸,荒草摇曳,满地灰烬,死寂荒凉。仿佛方才的满堂热闹、炼狱惊魂,只是一场极致恐怖的幻梦。
他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焦黑的废墟地上,浑身冷汗浸透,衣衫沾满黑灰。手腕上那圈焦黑灼烧的印记清晰刺眼,皮肉火辣辣的剧痛,久久不散。
他连滚带爬冲出围挡,跌跌撞撞跑回车上,不敢回头,油门踩到底,疯了一样远离这片阴阳交界的死地。
天亮之后,日光普照,国道旁依旧是那栋无人问津的烧焦废楼,死寂荒芜,毫无异常。
只有他手腕上永不消退的灼伤黑印,时时刻刻提醒着昨夜的真实炼狱。
当地老人说,阴阳饭店的幻境,只在午夜阴气最盛时开启。
大火烧尽了血肉,烧不灭执念,十七道亡魂困死楼中,夜夜复刻生前最后的热闹。用人间烟火编织陷阱,诱捕午夜迷途的生人。
白昼是废土,黑夜是鬼市。
国道旁依旧车来车往,无数深夜赶路的人,疲困恍惚、心神低迷。
没人知道,那栋漆黑焦黑的废楼里,每一个午夜十二点,都会准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永远热闹,永远荒凉,永远等待着,下一个误入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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