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原本含笑的面色微微一滞,笑意从眼底褪去了几分。他垂下眼睫,视线落在阮清宴遍布红痕的面容上,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裴令春毫无察觉,又俯下身去,唇角噙着笑,逗弄似的轻声道:“来,小宴儿,叫声娘亲听听。”
阮清宴抿紧唇,脸上的热气熏得眼眶通红,小手揪着衣摆绞了又绞,左哄右哄就是不肯开口。
知晓裴令春只想当娘,云枝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他俯下身,指尖轻柔地擦去不小心沾染在阮清宴鬓边的白色药膏,温声道:“他才失去家人呢,你就别招他了。”
夜色漫覆秦淮河畔,正是醉月楼最热闹的时候。
廊下成百盏纱灯第高悬,暖红金光倾泻而下,将一方天井照得亮如白昼。
锦衣文士、商贾贵胄,或倚着雕花栏杆闲谈,手中执温酒玉杯;或围在池边赏乐,高声笑谈。
云枝被吵嚷的声响震得透不过气,可也不得不立在风月台的帷幕后为红倌人们配曲。
绮罗艳裙的男子们倚靠在二楼的围栏上,几双视线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等他下了台,那群人便一窝蜂似的从二楼上冲了下来,拦在了他面前。
“云枝,听说抱月归云轩住进了个小雏伎,是真的假的?”
“是真的吧?我瞧你近日往那儿去的次数多了许多。那孩子可有什么过人之处?怎么还让裴娘子亲自养着?”
“莫不是个绝世美人?往后可会跟着我们一同接客?”
云枝知道几个都是楼里的狠角色,哪敢回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连连后退:“好哥哥们,娘子什么心意哪里是我能揣摩的?我这儿还要去给娘子送饭呢,耽误了时辰可不好交代,就放过我吧。”
他说着便要走,却被几只手同时拽住了衣袖。
几个人拦在他面前缠着不放,嘻嘻哈哈地闹作一团:“你就同我们说说那孩子长什么模样就成,只一句——”
“行了,不去招揽客人,都围在这儿做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登时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众人面色一僵,顿时屏气凝神,循声望去。
江蓠不知何时立在了廊柱旁。一袭白衣,长身玉立,肩窄腰细,瘦骨伶仃。他生得极美,细眉微垂,眼中含幽带怨,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众人心中暗道秽气:这人平日里都在自己院中待着,除非有人请否则极少到风月台来,怎的今日竟还出门了?
醉月楼里的公子哪个不知晓他喜怒无常的脾气,生怕一言不合触怒了他,一个个噤若寒蝉,半晌才推出个人来,赔笑道:“……哥哥说得对,我们这就走。”
说罢,一群人衣袂翻飞,争先恐后地左右散去。
云枝顿时松了口气,忙上前几步,微微欠身道谢,面上笑意盈盈道:“江蓠公子又忙了我一次,真是麻烦了。”
“不必,你也帮过我。”江蓠垂眸打量他片刻,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随即又移开视线,不经意般问道,“我听人说近日秦大夫总去抱月归云轩,你生病了吗?”
云枝摇摇头,如实答道:“不是我,是……那个孩子。他身上有些伤,秦大夫每次来都要顺道去抱月轩看看。”
江蓠闻言,微微蹙了蹙眉,面上露出心疼之色,语气也比方才软了几分:“听说他年纪极小,想必一路从京城到金陵吃了许多苦。不如等他伤好之后,我请示爹爹,往后就将他放在我屋里伺候?”
云枝却连忙摇了摇头,面上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不成不成,娘子已经决定要亲自养他了。”
他虽然不太赞成裴令春的决定,可更担心江蓠贸然提议会冒犯到裴令春。毕竟醉月楼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人关系不大好,甚至说是针锋相对也不为过。
灯火摇曳间,他没注意到江蓠听到他这句话后,眼底渐渐沉下来的暗色,只自顾自地忧心忡忡道:“娘子看起来还挺喜欢他的……不过也好,往后我也能有更多机会去抱月轩走动走动。”
江蓠沉默了一瞬。
灯火在他漆黑的瞳孔里跳了跳,随即归于沉寂。
“是吗。”他唇角微微弯了弯,笑意尚未抵达眼底便消散了,“那恭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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