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琅看着他,是真切见识了什么叫病来如山倒。
一开始还好,虽然烧得迷迷糊糊,但还能睁眼,也能坐着被喂东西。
可很快,他精气神飞速抽离,吃什么吐什么,饭食全被吐了个干净。
后来吐无可吐,人也彻底昏厥过去,昏也昏得不安稳,一双墨黛紧蹙,挣扎着,好像梦魇丛生。
府内的大夫全被请了过来,一番诊治下来,都觉此遭凶险,但也只能斟酌着用药。
因为江砚舟底子太虚了,如果狼虎之药下去,很难说治病还是催命。
太医擦了擦汗:“今夜太子妃身边离不得人,必须尽快让热下去,烧得太厉害了,真烧这么一整晚,人怕是捱不住。”
风阑听得心惊肉跳,好好一个人,出门去了趟皇宫,回来就成了这样,太医这话分明是没有把握的意思。
萧云琅从宫里回来后就面沉如水,听到这里,沉默半晌,才道:“……去书房把案务都搬过来,今夜我就在燕归轩办差。”
风阑回神,赶紧道:“殿下,有我等守在这里,哪有让殿下劳累的道理?”
萧云琅却一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风一倒是立刻转身去搬册子了。
萧云琅看向江砚舟搭在床边的一段手臂,羸弱苍白,正有大夫用银针刺穴。
刺穴是为了吊着他的神,因此往会疼的地方下针,但江砚舟只是颤抖着,怎么也清醒不过来。
萧云琅沉沉望着他,耳边至始至终有句话挥之不去。
江砚舟问,他是不是添麻烦了。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早在宫中,江砚舟在侧殿换好衣服,面圣之前,就把琼花台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先告诉了萧云琅。
当然,省去了他其实想把晋王直接在水里拖死的那段。
江砚舟面对晋王突设的局,应对可以说滴水不漏,巧妙异常,谁听了估计都得夸一句他的应变能力。
这事儿乍一看面面俱到——除了他完全没顾及自己的身体。
寻常人在化雪后不久跳个水都得冻激灵,更别提江砚舟还不是寻常人,五六岁的孩童身子骨都比他硬朗,他泡水,等于丢了半条命。
这拼命的架势,是个人都会以为江砚舟要在皇上面前为他自身争取什么,否则不值当啊!
可从始至终,得到好处的只有萧云琅。
江砚舟拼了半条命,只是为了帮萧云琅。
……为什么?
值得吗?
人都躺得快有气进没气出了,他还觉得给自己添了麻烦?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
萧云琅一条唇线绷得跟刀子般锋利,他看着昏睡的江砚舟,想了好多词,最后全都都被他一一否定,只剩两个字:
傻子!
苦肉计都没有这样玩的!
自古阴谋家能豁出去玩苦肉计的,都目的明确,并且绝不会真把自己置于命悬一线之地,不会像江砚舟这样,自身安危都捏在别人手里。
萧云琅在轿子上接住晕着栽倒在他怀里的江砚舟时,真的很想敲开他脑子看看他究竟在想什么。
现在是他有满肚子疑问要问江砚舟。
所以……
萧云琅盯着江砚舟气若游丝的面容想,你可别死啊。
“去煮上参汤备着,就用皇帝今天赏的那颗。”萧云琅吩咐,“府中一应药材随意取调,要是没有,立刻去外面买,烦请几位大夫尽心。”
萧云琅说着“烦请”,但大夫们知道那其实是“务必”,江砚舟现在不能死,是所有人共识。
要是真治不好,从皇帝到太子再到江家……大夫们冷汗都把后背湿透了。
房间里药童和侍从们来回进进出出,大气也不敢喘。
风一很快把案务都搬了过来。
屋子里撤了炭盆,直接重新烧起了冬日才用的地龙,但也熏得药味更加难闻,萧云琅却让人把香全都熄了,免得药性犯了冲,忍着苦味和燥热在外间办公。
他饭也在外间随意用了点,时不时放下册子听内间的动静。
江砚舟的烧好像在反反复复。
但温度哪怕能下去一时半刻,也算是让大夫们看到点希望。
众人都悬着一颗心,从白天到黑夜,夜色四合,凉风乍起,太子妃卧房窗棂愈发紧闭,不敢让一点儿风气钻了空子。
大夫们知道今夜最难熬,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风一替萧云琅剪了灯里的烛芯,萧云琅猛灌一口提神的浓茶,有些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嘴上什么也没说,但其实已经什么都不太看得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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