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已经坐在案前两个时辰没有动过,案上那一叠线报被她随手丢开,有几页飘到地上,与碎成几块的檀木桌案混在一处。
一个时辰前她还能压着怒火一行一行读下去,直到看见“南疆大蛊师萨奇昂”和“江南水路疑现其踪”几处墨字,脑子里像有根弦被什么利器一下挑断了。
她猛地站起,一掌拍在案面上。
上好的紫檀木应声裂作两半,案上茶碗、砚台飞起来,碎瓷、浓墨溅了半面墙。
守在门外的两个暗卫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出声。
陈婉站在原地,胸口急促地起伏。
她从未这样失态过。
不管是当年在大夏旧宫里,还是幼跟随父皇打仗。
偏偏此刻,一股寒意从尾椎沿着后脊直冲天灵盖,让她手脚冰凉。
那个老东西当年造成的南疆边境三千里蛊患,所过之处田土焦黑,人畜化骨,村庄城镇化为地狱。
当年镇南侯铁英临危受命以三千精锐追剿,几乎将他一族屠尽,萨奇昂也在此战中没了踪迹,所有人都当他死了。
如今竟在江南给他露了踪迹。
江南是什么地方?
大周税赋最重、人口最稠的富庶之地,若再给这老东西散出一次蛊疫,江南两地数十万百姓........
“可恶的羌国人,如此卑劣。更该死的是吴员外,与这等人勾结,简直蠢入骨髓!”她低骂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此人不除,江南必危。”
她背过身,盯住墙上舆图。
目光从城门移到吴府,又转向城外几条河道,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兵力布防。
萨奇昂不是寻常刺客,他的蛊术杀人于无形。
她手底下再能打的死士,也未必近得了他的身。
房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敲了三下。节奏短促。
陈婉闭了闭眼,把心口那股火往下压,才道:
“进来。”
富贵推开门,先探进来半张脸。
一眼瞧见地上碎木头、碎瓷,还有墙上那摊墨迹,他整个人僵在门槛上,进退不是,只把脑袋往屋里伸了伸,小声问:
“殿下,您这是……拆房子呢?”
陈婉扫了他一眼,面上已经恢复几分往日的淡然,随口道:
“本宫练功,不行么?”
富贵哪敢说不行,赶紧把一条腿从门外挪进来,陪着笑凑上前:
“行,怎么不行!殿下这功夫可太有劲了。这桌子一看就是个不听话的,该劈!该劈!”他眼睛一转,“殿下要是劈得不过瘾,小的那里还有半扇猪肉,您想怎么劈就怎么劈,劈成臊子都行,给您泄泄火。”
陈婉先是一愣,随即没绷住,嘴角弯了一下。她别过脸去,笑骂:
“你这是让本宫帮你干活呢,你这狗东西,算盘都打到本宫头上来了。进来说话。”
富贵见她笑了,这才把门带好,踩着一地碎木踮脚走到她跟前。
这些日子他每日从吴府下工后都往月来客栈跑,起先还要通报半天,被两个暗卫里外搜身,直到最近长公主发了话,他来了便能直接上楼。
富贵规矩倒学得不错,先俯身行了个不像样的礼,才开口道:
“殿下,小的今日又得了些信儿。昨晚吴府后厨进了三十袋白面,二十麻袋陈粮,还是从西门码头卸的货。小的听搬粮的伙计说,那车是从盐航帮的船上接下来的,押车的是几个生面孔,说话口音听不出是哪里人。刘管事没露面,只叫个姓方的账房点数,连往常的过路签都不曾拿出来。”
陈婉坐回那把唯一完好的圈椅里,听他说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类消息她已经听了不少。
盐航帮、生面孔、账房、白面陈粮,听着都像模像样,可细细一究,又都停在“听伙计说”这一层上。
富贵毕竟是个送货的,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能摸到这些已然不易,但再深的东西,他许是做不到了。
她不愿打击他,只点点头:
“说得仔细,那账房姓方?以前可曾见过?”
富贵想了想:
“见过几回,是个瘦高条儿,四十来岁,留着两撇鼠须,走路老弓着个背,吴员外家几个庄子上收租都经他的手,算盘打得极利索。”
陈婉轻轻“嗯”了一声,把这个人物记下。
随后又听富贵说了几桩零碎事,什么吴府又打发两个家丁去了城外庄子,什么厨房近来采买了许多雄黄艾草,还从药铺订了不少吴萸、川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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