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龙颈关。
夏风裹着沙砾打在城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城楼上,一个年轻人正在远眺京城的方向,这是一张麻子密布的脸,那脸左眼处覆着一只黑色眼罩,仅存的右眼却亮得像饿狼见了血。
董太阴伸手接下飞来的信鹰,接着伸手从信鹰腿上解下那卷拇指粗细的绢帛,绢帛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他此次看似孤注一掷,但其实是深思熟虑,更是已经完成了周密部署。即便不像前世那般军队和粮草充沛,亦是有信心拿下北京城。
这一封来自京城的情报,让他知晓一切都如同他所预料的那般发展。
正是这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王仙儿已经不再用纱巾遮面,眉眼处倒是生得极好,一双杏眼水润含情,眼尾微微上挑,像画里走出来的美人眸子。
可往下看便全不是那么回事了,鼻梁歪斜,像是被人从侧面拍了一掌似的,鼻尖还朝左偏了三分。嘴唇更是薄厚不均,上唇微微上翻,露出两颗参差不齐的龅牙。
此刻那张脸上挂满了温柔的笑意,她怀里抱着一只龟壳,六枚铜钱在壳中叮当作响,小心翼翼地走到董太阴身侧,歪着头看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盛满了依恋。
“董郎,妾刚刚已经占卜了。”王仙儿满脸都是邀功般的得意,嘴唇翕动,那几颗龅牙暴露出来:“王庭近月无恙,后日午时乃是蓟州城最虚之时,挥师必可取之!”
董太阴的右眼猛地一亮,那张麻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好!有仙儿助我,何愁大事不成?”
此次挥师入关是一场豪赌,哪怕现在已经拿下龙颈关,亦得顾虑自己的王庭。所幸,两世为人,他深知王仙儿是华夏第一占卜师,这才是他谋取中原的最大底牌。
现在有着王仙儿这位先知先觉的占卜师在,他完全可以通过王仙儿的占卜,从而做出最正确的军事行动。
“能助董郎,妾甚喜!”王仙儿的身子软绵绵地贴上来,歪着的鼻子蹭在他的胸口,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闭起,满脸都是幸福得不得了的模样。
董太阴心里翻了个白眼,动作却轻柔得很,一只胳膊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迟疑了半瞬,还是落在了她的发顶,慢慢抚了两下。
他的心里感到一阵反胃,但还是强行压下这份厌恶。
“仙儿如此助我,我定不负你。”他低头时嘴凑在她耳边,热气呵在她耳廓上,惹得王仙儿整个身子都颤了颤。
此刻,他的内心自然不是这么一回事,等他入了北京城,坐了金銮殿,第一道旨意就是把这丑八怪给处死。
王仙儿浑然不知,还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嘴里含混地说着“董郎真好”之类的话。
“传令下去,”他松开王仙儿,大步流星地朝城楼下的议事厅走去,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铁硬,“召集各部落首领,半个时辰后议事厅开会,迟到者斩。”
王仙儿抱着龟壳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远去的背影,那眼神中透着几分痴迷。
议事厅,长条桌案上摊着一幅羊皮地图。
董太阴坐在主位上,那只独眼扫视着陆续进来的各部落首领,像一头坐镇中央的狼王。
十几个首领披着各色皮毛大氅,腰里别着弯刀,有的脸上还带着酒气,往椅子上一坐,铠甲哗啦啦响成一片。
“后日午时,蓟州城。”董太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此次不需要留守,咱们各部集体行动。撒出去的三万轻骑先一步断了蓟州与京师之间的官道,阻截一切援兵,主力七万随我直扑蓟州北门。届时,自有内应开城,一日便可夺下蓟州城。”
话音刚落,桌案左手边第五把椅子上便站起来一个人。
这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绺短须,穿着打扮和那些部落首领截然不同,一袭标准的大夏轻甲,他正是主动献出龙颈关的吴全桂。
“主公,此举不妥!”吴全桂拱手抱拳,脸上的担忧毫不掩饰:“咱们大军的补给线从龙颈关到王庭,绵延三百余里,沿途多是荒山野岭,极难设粮站转运。后日若是一鼓作气拿下蓟州城倒还罢了,但若是……”顿了一下,他小心措辞:“若是攻城受挫,陷入僵持,补给必定出大问题,何不等山西那边的粮草到来再行动?”
“哪怕我没有读过兵书,亦是听过兵贵神速!”一个满脸横肉的匈奴部落首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翻着白眼截断了吴全桂的话:“咱们草原入关洗劫,哪次要带口粮的?走到哪儿抢到哪儿,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老吴,你现在已经投诚过来,怎么还改不掉你们大夏将士的毛病,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
几个部落首领跟着哄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轻蔑。
吴全桂面色不变,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不理会赤那的嘲讽,转向董太阴重新抱拳道:“主公,即便非要进攻蓟州,末将也有一言进谏。”他的声音沉稳,一字一顿地道:“我军必须留足兵力镇守龙颈关。此处是我等进出草原的咽喉要道,万一有失,便是断了归路。宁远关那边亦不可不防,花千路一直虎视眈眈,若是趁我军主力南下之际,派兵出关偷袭王庭,到时候——”
“吴全桂!”一个大胡子部落首领一巴掌拍在桌上,酒杯都跳了起来:“你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花家那个小娘子不过一介女儿身,她的父亲和哥哥都是缩头乌龟,哪怕给她十个胆子,她敢出关来摸咱们的王庭?哈哈哈哈!”
他的话又引来一片笑声,显然大家都是一致认可大胡子部落首领的话。
若是花老将军尚在人间,他们可能会有所顾忌,但现在是花千路当家,他们是打心底瞧不起花千路这个女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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