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在黑暗中慢慢攥紧了每个人的胃。傍晚那碗稀汤,早就化成了虚无,胃里空空荡荡,胃壁摩擦着胃壁,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有人翻了个身,有人叹了口气,有人只是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蒙着毛毡的黑暗。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像是风,像是耳语,像是什么都没有。但它传开了——正规军那边其实还藏着粮食。傍晚拿出来分的,只是一小部分。亲疏有别,民团终究是外人。
这消息像火星掉进了干草堆。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这里是八盘岭。山连着山,沟套着沟,方圆几十里,连一户老百姓都没有。民团是什么?说好听点是地方武装,说难听点,就是一群拿枪的狼。他们从来就不是靠军饷活着的——军饷才几个钱?发下来的时候,早就被一层一层刮得剩不下什么了。他们靠的是抢。打仗的时候抢战利品,驻扎的时候抢老百姓。饿了,抢;冷了,抢;看上了什么,抢。这是他们活了半辈子的活法,是刻在骨头里的规矩。
可这八盘岭,抢谁去?老百姓?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抢正规军?昨天傍晚试过了,没成。马彪把粮食全分了,暂时把火压下去了,但火没灭,只是被捂住了。
现在,这把火又烧起来了。晚上的那一碗汤就是个钩子。胃里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只剩下胃酸在灼烧着空荡荡的胃壁。
民团的士兵从地窝子里爬出来。一个,两个,然后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在夜色中汇聚,涌向正规军的营地。这一次没有喊叫,没有咒骂,只有沉默——一种比怒吼更可怕的沉默。脚步声踩在冻硬的沙土上,沙沙的,像涨潮。
正规军的哨兵举起枪。“站住!你们要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人群继续往前涌。
“砰!”哨兵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在夜色里炸开。
人群没有停。走在最前面的人已经逼到了哨兵跟前,胸口顶着枪口。正规军的枪能吓住他们一次,吓不住第二次。饿疯了的人,什么都不怕。
“干他娘的,饿死老子了,老子不管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夜色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老子要去指挥部要吃的去。不然别怪我杀马了。”
他身后的黑暗里,无数个声音应和着。
“一起一起!”
“我们要问问总指挥,我们还算不算马家军!”
人群涌进了正规军的营地。正规军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枪冲出来,但面对的是和自己穿着一样军服、说着一样方言、只是更饥饿、更绝望的同袍。枪口对着枪口,但没有人敢开第一枪。
指挥部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马彪的警卫连排成人墙,枪口对外,但民团的人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院子里、挤在墙头上、挤在每一个能站人的角落里。警卫连长朝天鸣枪示警,“砰砰砰”一梭子打空了弹匣。民团那边也朝天开火,枪声在夜色中炸成一片。意思很明白——要开枪,大家一起开。马彪从指挥部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他在忍。忍这些兵,忍这口气,忍这操蛋的世道。马元海死了,他这个空降的总指挥,根本压不住这些骄兵悍将。更重要的是,马全义死了。那个能在民团里说上话、镇得住场子的人,没了。剩下的这些,谁也不服谁,谁也不怕谁。
“搜。”人群中炸开一个声音,“我们要搜!我们不信没有吃的!”
“对!搜!”
“搜出来都是我们的!”
马彪的目光扫过面前那些被饥饿和愤怒扭曲了的面孔,扫过那些在月光下闪着光的眼睛。他的手指扣在驳壳枪的握把上,指节发白。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的手指松开了。
“好。”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让他们搜。搜出来,都给他们。”
正规军的士兵慢慢放下了枪。人墙裂开一道口子。民团的士兵涌了进去,像决堤的洪水。他们冲进指挥部,冲进仓库,冲进每一间土坯房。粮袋被撕开,草料捆被踹散,锅碗瓢盆被砸得叮当响。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黑暗中疯狂地翻找着任何可以入口的东西。
马彪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地面开始震动了。
很轻,像是远处有什么巨兽正贴着地皮爬过来。然后是声音——马蹄声。密集的、急促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马蹄声。不是一支骑兵,是好几支。从东面、北面、西面,同时压过来。
“敌袭——!”
哨兵的嘶吼还没来得及在夜空中完全炸开,第一波骑兵已经从北面的山坡上压了下来。月光从云缝里漏下,照见那些伏在马背上的身影——灰布军装,羊皮坎肩,头戴回民白帽。身体前倾,几乎贴在马脖子上,右手攥着马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马蹄踏碎了冻土,卷起的烟尘在月光下像一道灰白色的浪头,从坡顶倾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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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砰——”
枪声炸开了。不是从山坡上,是从村子里。那些刚才还在翻箱倒柜找粮食的民团士兵中间,忽然有人端起了枪。枪口对准的,是身边的“自己人”。民团队伍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同袍,分不清哪一声枪响来自村外、哪一声来自身边。有人趴在地上,有人往地窝子里钻,有人端着枪,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开火。
马彪的心脏沉到了谷底。他终于明白了。终于。这一切——物资队被劫、部队断粮、马全义被伏击、民团哗变——不是巧合,是一步一步算好的。他的人里,早就混进了对方的人。粮食被劫,所以他们断了粮。断了粮,所以民团哗变。民团哗变,所以他的指挥部被围。指挥部被围,所以当红军骑兵冲进来的时候,他的部队已经是一盘散沙。好算计。好狠的算计。更狠的是,那些人算准了民团的性子——算准了这些拿枪的狼,饿极了会干什么。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一把抓住身边一个还在发懵的营长,嘶声吼道:“组织防御!把还能指挥的人收拢起来!快!”
正规军的士兵从混乱中挣脱出来,依托房屋和土墙,开始还击。马彪带出来的这些兵,毕竟是从死人堆里滚过的老兵,一旦有了指挥,立刻稳住了阵脚。机枪架上了屋顶,步枪手趴进了地窝子,交叉火力在村口织成一道火网。红军骑兵的第一波冲锋被挡住了。
但红军没有退。第二波紧跟着涌上来,然后是第三波。掷弹手借着夜色和混乱,摸到了村口的土墙下面。手榴弹从墙头甩进去,在正规军的阵地上炸开。爆炸的火光中,土黄色的身影接二连三地倒下。
“妈的!”一个声音在民团的队列里炸开,“没吃的,谁给马家军卖命!老子不打了!反正对面红军不杀俘,老子还能混碗饱饭!”
“当啷。”第一支枪扔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成片的民团士兵扔下手里的武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有人甚至直接朝村外跑去,一边跑一边脱身上的土黄色军服。
完了。
马彪站在指挥部的台阶上,看着他的部队像沙子垒成的城堡一样,正在一点一点地坍塌。民团垮了,正规军的防线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红军骑兵已经冲进了村子。马刀在月光下划出弧线,砍进皮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他的警卫连还在拼死抵抗,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看见了跟了他十年的老机枪手,被一颗手榴弹从屋顶上掀下来。他看见了那个从河州老家一直跟着他的勤务兵,还是个半大孩子,被马刀劈中了肩膀,倒在血泊里,还在喊“总指挥快走”。
马彪的手按在驳壳枪的握把上。枪柄冰凉。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颧骨上那两道被河西的风沙刻出来的深纹,也照亮了那双眼睛里正在熄灭的东西。
“通知下去。”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平静,“投降了。”
“不行啊总指挥!”一个亲信猛地转过身,满脸是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兄弟们拼命也能送您出去!您是总司令的堂叔,到了对面他们不会放过您的——”
“听我命令。”马彪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投降。”
他从腰间拔出驳壳枪,倒转枪柄,把枪口朝向自己,枪柄朝外,高高举起。月光照在枪身上,泛着冷光。
枪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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