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的时候,铺子里热得待不住人。炉火本来就旺,外头的太阳又毒,两下一夹,人跟蒸笼里的包子似的,浑身冒汗。林黯把褂子脱了,光着膀子干,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裤腰湿了一圈。苏挽雪在旁边拉风箱,脸被炉火烤得通红,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老陈头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他身体比春天那会儿好多了,不怎么咳了,但林黯不让他碰重活。他就在门口招呼客人,收钱找钱,偶尔指点林黯两句。说是指点,其实就是坐在那儿看着。林黯打得好不好,他心里有数,嘴上不说。
有一天打了一把锄头,林黯淬火的时候急了,没等铁凉透就扔进水里,结果刃口硬是硬了,但脆,一砸就崩。老陈头拿起来看了看,叹了口气。
“急了。”他说。
林黯没说话。把那把锄头扔回去,重新烧了一块铁,慢慢打。这次不急,烧透了,打匀了,淬火的时候等凉透了才下水。打出来,老陈头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了。”
苏挽雪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她多炒了一个菜。丝瓜炒鸡蛋,丝瓜是刘嫂给的,鸡蛋是张屠户家的鸡下的。嫩,甜,林黯吃了两碗饭。
日子热起来之后,镇上的人起得早了。天不亮就下地,太阳毒了就回来。铁匠铺也跟着早起。林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火烧上,把要打的铁料准备好。等天亮了,第一炉铁已经烧红了。
苏挽雪起得也早。她起来先烧水,灌满两把壶——一把放在铺子里,一把放在门口。来铺子的人渴了就有水喝。这是她自己琢磨的,老陈头没说,林黯也没提。但来铺子的人都说好,说苏姑娘心细。
有一天来了个中年人,穿着绸衫,戴着瓜皮帽,一看就不是种地的。他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些打好的东西,然后走进来。
“打把刀。”他说。
“什么刀?”林黯问。
中年人比划了一下。“这么长,窄的,快的。防身用。”
林黯看了他一眼。“防身用菜刀就够了。”
中年人笑了笑。“菜刀不好看。”
林黯没接话。他看了看老陈头。老陈头坐在门口,扇着扇子,没说话。
“三天后来取。”林黯说。报了个价,比普通菜刀贵三倍。
中年人没还价,交了定钱,走了。
苏挽雪看着他走远。“什么人?”
“不知道。”
“不像好人。”
林黯没说话。他把那块铁烧红,开始打。打了两天,打出一把刀。窄,长,刃口快,握把上缠了麻绳,防滑。中年人来了,拿起来试了试,满意。多给了一些钱,林黯没要。中年人也没坚持,把刀插进腰里,走了。
老陈头在他走后哼了一声。“防身。防什么身?这镇上又没强盗。”
林黯没接话。他把炉火熄了,坐下来喝了口水。
苏挽雪坐在他旁边。“你说他会不会是来找我们的?”
“不像。找我们的不会打刀。”
“那打刀干什么?”
“不知道。不关我们的事。”
苏挽雪没再问。
夏天过了一半的时候,镇上来了个戏班子。说是从北边来的,唱得好,在县城都唱过。他们在镇子东头的空地上搭了台子,晚上唱戏。镇上的人高兴坏了,好几年没看过戏了。天还没黑,台子下面就坐满了人。
老陈头也想去。他换了件干净褂子,把胡子刮了刮,看着精神了不少。林黯不想去,但老陈头非让他去。
“天天打铁,闷不闷?出去走走。”
林黯看了看苏挽雪。她站在门口,没说话,但眼睛里有光。
“去吧。”她说。
三个人锁了铺子,往东头走。天黑了,街上没灯,但月亮大,照得路发白。远远就听见锣鼓声,咚咚锵锵的,还有人在唱,声音尖,拐着弯。
台子下面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老陈头找了个位置坐下,林黯和苏挽雪站在后面。台上唱的是《打金枝》,林黯以前在码头听过,听不太懂,但那腔调听着舒服。苏挽雪站在他旁边,也听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一直看着台上。
唱到一半的时候,林黯注意到一个人。站在人群后面,离他们不远。灰衣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那人没看戏,在看他们。
林黯把手按在腰里——那里别着一把锤子,小号的,随身带的。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步子很轻,脚落地没声音。
苏挽雪也注意到了。她看了林黯一眼,林黯微微摇头。两个人继续看戏。
戏唱完了,散了场。三个人往回走。街上黑,老陈头走在前面,林黯和苏挽雪走在后面。林黯注意着四周,没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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