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有朝一日,真那般不幸,你愿意帮我追查到底,固然是好,然而若是你觉着累,好好活下去,也是对我最大的宽慰了。”
背负着仇恨和包袱活着太累了,陆纮自己如今主动扛起这些,自知辛苦,她有执念、她不甘心,她的苦痛甘之如饴。
她却不想邓烛同她这般。
清雅的少年合眼躺在榻上,有些杂乱的发丝随意地散在她的面庞和鼻梁之上。
心头一跳,就想替她拂理发丝,然而手刚探出,便又瑟缩回来。
这不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饶是知道她陆纮是女儿身,然而话里话外的温柔还是烫热了她。
即便她拿不准陆纮从前那些话,究竟是不是戏语,又有多少是真情,多少为假意。
但总有些话,不消说出来,也能被人听见,不是么?
─
鸡鸣桑树,天泛着透亮的瓦蓝,太白悬天,已有些勤快些的佃农自屋里起了来,木桶挑水,井边轱辘,回响的声儿在墟里荡啊荡。
邓烛一晚上辗转反侧,在听到屋外鸡鸣后索性起了身。
“睡不着?”
肃然的声音伴着凌厉的风啸吼到邓烛耳侧,邓烛侧身、偏头,一把攥接住投掷而来的物什,掌心光滑的质感传来,她才意识到飞过来的是一杆木棍,或者说,是主人家用来锄地的禾锄杆子。
庄稼人用的禾锄并不牢靠,锄头部分总容易和木棍脱节,这家的农人想来不算很勤快,脱节了的禾锄随意地耷拉在墙根,被庚梅顺手扔了过来。
“祖逖、刘琨二位将军任司州主簿时,闻鸡鸣而以为非恶声,晨起舞剑,后能北伐击楫,成晋室中流!”
庚梅不知从何处捡来一根柴火棍,声音柔上许多,与她随意挥动木柴时猎猎作响的风声对比鲜明,“小娘子,这些日子,可松泛了。”
……
柴棍生风,连连几下打在邓烛的手背,几下就见了红。
“你心不在焉,怎么,还惦念着给她洗衣烧饭不成?”
庚梅激她,邓烛闻言并不为所动,亦心下一横,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问却总也得不到答案的话:
“山人待我如此严苛,是为的什么?”
“……有些话,现在同你说,你也不会信,也不会听。”
木柴棍痛击在邓烛的小指尖上,逼得她松开了手,木棍跌落在地上,肩上一沉,庚梅手中木柴按抵在她的脖颈处。
“等你什么时候能接住我一百招,我便告诉你。”
邓烛抿唇,没有接话,而是抄起地上木棍,径直朝庚梅腿上扫去──
既如此,那便手底下见真章!
直至天泛鱼肚白,邓烛面色酡红,收了杆子往屋走,才发现陆纮已经醒了,身上卷着外裳,靠在檐下,不知看了多久。
邓烛垂瞥开头,不知为何,没来由觉着心虚。
她听这人先是压低了声,轻声柔和在耳畔:“丰二娘托我来说一声,昨夜灶上闷了一夜的水好了,你先去梳洗。”
邓烛应了,转身而去,殊不知在她走后不久,温柔缱绻的声音骤然蒙上层霜,射向庚梅:
“君见闻鸡起舞名,不闻豫州庙堂苦、司空段部啼?”
长风穿堂,带着江南青泥的生涩味,一时之间,鸡不鸣,犬无吠。
“……有些事,只有她能做,有些人,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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