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烛策马在江夏的窄街巷衢疾驰飞快,陆纮一颗心彻底被吊了起来。
这都它狗脚的什么玩意儿!
换做是别人,家中丈夫被夺官没田,接到圣旨晕一晕她倒是信,可是她阿娘?那个敢年纪轻轻和阿耶一齐背弃礼教的阿娘?
她宁可相信阿娘气急将圣旨扯了都不信她会晕厥。
她到底还是来晚了!
陆纮颠在马上,泪花子都闷了出来。
她从前真傻,活在耶娘的羽翼下,自诩才华横溢,却瞧不透人心诡谲,而今临到头,连刀子是从哪捅来的都不晓得!
“阿娘!”雕花木门被‘砰’地撞开,天光扬起大片的粉尘,稍不注意,陆纮就被门槛绊了一脚,邓烛眼疾手快地将人捞了回来。
得亏她在身边,不然凭这陆小郎君的气性,闹不好得将自己摔成林子里的杂色白豹。
屋子里只有陈郎中和陆芸两个人,同陆纮一路而来脑中担忧过的无数次惨象其实不大一样,陆芸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榻边沿,陈郎中守在她身侧,手上还端着未饮完的药盏。
看起来不过是骤遭变故的妇人一下子没了主心骨,三魂六魄叫老天抽了个一干二净。
“阿娘……阿娘,孩儿来迟了,您——”
陆纮跪爬到陆芸身侧,靠在自家阿娘膝头,“阿娘?”
陆芸没有回应,漆黑的眸子中满是麻木与迷茫。
陆纮确信她看见了自己,看清楚了自己,可是她……没认出自己?
魂魄叫落石碾过,陆纮的脊梁彻底软颓了下去,声若细蚊,小心翼翼,夹杂着难以置信的试探:“您……不认得我了?”
陆芸的眼瞳中满是死气。
她还活着,也仅仅是活着而已。
“……我阿娘她怎么了!”陆纮语气又急又沙,大漠里找不到水源的困兽无过如是,双眸赤红,朝着一切能寻觅到的人妄图讨个说法,“陈郎中!”
“她……丢了魂了……”
“我去你大爷的丢了魂!”
“柿奴!”
陆纮一急就要揪人衣襟,凶性毕露,“我阿娘是那种人吗?我阿娘是那种人吗!”
陈郎中手里的药盏都叫她这样一闹打翻在地,邓烛连忙将人拉开,护在怀中,“柿奴,柿奴……”
怀中人浑身发着颤,紧贴之处,抖如筛糠。邓烛下意识去摸她的手,一片寒凉。
“夫人确乎是……难以清明了,”陈郎中遭了陆纮这般无礼,也未得生起多大气,满面愧疚,“才疏学浅,束手无策。”
“这怎么好怪陈郎中您?”邓烛一面温柔而强硬地将陆纮护在怀里,一面在陆纮失去镇静与理智时,替她撑起这个家,“您勿要自责。”
“……主家待我有恩,若信得过在下,在下还有一位师兄,医术高明,远甚在下,常在建康一代行医,在下去请他来,为夫人行医。”
“如此——”
邓烛方要应下,腰后窝侧,就被陆纮挠了一下。
不行?
“夫人最信得过您,小郎君也身子骨不好,还需您,多加照拂。”
陈郎中等了小会儿,见陆纮没有搭腔,便知是她默许:
“既然主家都这样说了,在下也不多推辞了。”
“郎中在这守着也辛苦,先去歇会儿吧。”
陈郎中称诺,木门吱呀后,屋里又归于寂静。
陆纮倚在邓烛怀中,她已然归于平静,风波刮到了陆府里,已经吹倒了阿耶和阿娘。
她无论如何不能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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