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仙洪被押上囚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黑管坐在他对面,短棍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他。不是监视,是观察。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个人不太对劲。从碧游村废墟被押出来的那一刻起,马仙洪的状态就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的空。
王震球坐在黑管旁边,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半闭着眼睛在打盹,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肖自在开车,王也坐副驾驶,冯宝宝和张楚岚在后面那辆车上。车队在夜色中行驶,车灯照亮前方的路,两边是黑漆漆的山影。没有人说话。
马仙洪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睡着了一样。但他的脑子没有睡,在转,在想——从碧游村被毁到现在,所有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
“你醒了。”马仙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做梦。他站在一座山上,周围全是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脚下的岩石是实的。面前站着一个人,穿黑色的斗篷,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长相,声音是经过伪装的——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老少,像电子合成音。
“你是谁?这是哪?”马仙洪想动,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被绑住了,是身体不听使唤。
黑斗篷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手指按在马仙洪的额头上,那双手很白,白得像纸,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指尖亮起蓝色的光,淡蓝色,像萤火。这不是梦境,这是现实。有人侵入了他的意识,在用双全手修改他的记忆。马仙洪想反抗,但他的意识像被泡在糖浆里,黏稠的,缓慢的,使不上力。
“你要做什么?”
黑斗篷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像在念课文:“删掉一些你不该记住的东西,再补上一些你该记住的东西。”
马仙洪的脑子里炸开了。是曲彤。只有曲彤的人会双全手,只有曲彤的人会在他被抓之后冒险来修改他的记忆。
“曲彤让你来的?”
黑斗篷没有说话。手指上的蓝光更亮了。
马仙洪的意识开始模糊,像一面被人用力擦拭的镜子,上面的影像在一点点消失。他看到了那些正在被抹去的记忆——碧游村被毁的那天,曲彤站在远处看着,嘴角微微上扬;修身炉的设计图,曲彤在上面加了几笔;朱迪的身体里,曲彤注入了一缕意识,从朱迪的眼睛里看出去,看冯宝宝的脸;那些被种在佣兵体内的艾姆鲁物质,是曲彤亲手放进去的。
她想把这些事忘掉吗?不不不,她想让我以为这些事是我自己的主意。
马仙洪拼命挣扎,意识像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草,弯了但没有断。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指甲在车厢壁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黑管看到了那道痕迹,盯着马仙洪的脸。他的眼睛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像在做梦,但做梦不会动得这么快。
黑管的手按在了短棍上。
———
马仙洪的记忆在快速重写。
新植入的记忆比被删除的更清晰、更真实、更有“质感”。他能“看到”自己在碧游村的密室里亲手刻下那些符文;能“听到”自己对曲彤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插手”;能“感觉到”朱迪站在自己面前,自己的手按在她的额头上,蓝色的光在指尖跳跃。
朱迪不是我造的,是马仙洪造的。曲彤只是在旁边看着。
马仙洪的意识在呐喊:不是这样的!朱迪的图纸是曲彤给的,材料是曲彤准备的,连能量核心的神树碎片都是曲彤从马本在的遗物里拿出来的。他只是一个组装工。
黑斗篷的手指离开了他的额头。“需要你记住的,都已经在你的脑子里了。需要你忘掉的,永远不会再想起来。”
马仙洪想喊,喊不出声;想抓黑斗篷的手,抓不住。他的身体像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尸体,动弹不得。
黑斗篷后退了几步,身影融入白雾中。“马仙洪,你是马本在的孙子。神机百炼是你的,修身炉是你的,那些……也是你的。没有人能拿走。包括你自己。”
雾散了,山也塌了。马仙洪从高空中坠落,穿过云层,穿过夜空,穿过车厢的铁皮,落回自己的身体里。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黑管看着他:“做噩梦了?”
马仙洪看着黑管的脸,又看了看王震球,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想抓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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